天还没亮,长顺栈的院子里已经点了灯。
灯挂得低,照着一地拆开的药箱、绳索和新写的车号。伙计说话都压着嗓子,骡子偶尔喷一声鼻息,白气在灯下散开。
十九辆车没再按十九辆车排。
最急的几批药先拆,箱子重新称重,能上驮架的归一边,必须留在车上的归一边。昨夜起租的三十头骡子拴在东墙下,铃都卸了,免得一院子响得人心烦。
林砚秋站在长桌前看完第一张重新排好的车货单。
“这一批先走。”
岑照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只先拆五车?”
“先让第一趟真正过去。回来的人说得清一趟用了多久、坏了几只箱、坡两边各要多少人,再决定后面怎么排。”
“严善成要是问十九车怎么办?”
“告诉他十九车还在。”
林砚秋把纸翻过来。
“只是今天先不拿十九这个数骗自己。”
岑照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越来越会说难听话。”
“跟你学的。”
“少赖我。”
外头有人牵骡进来,另一个伙计在喊绳扣少了六副。
林砚秋正要过去,门房从前院快步进来。
“林娘子,裴府来人。”
这个称呼已经不算新。
她还是停了一瞬。
来的是裴府老管事,没穿什么郑重衣裳,只带了一只窄木匣。
“契吏午正到府。”他说,“和离书昨夜誊好了。侯爷说,先按原先商量的去见老夫人,再落印。若林娘子这边走不开,可以改时辰。”
林砚秋看了一眼院里。
第一批药还在捆。
马颈坡不会因为她今日要和离,就少塌一寸。
“午正不用改。”她说。
岑照在旁边问:“这边呢?”
“你盯第一批出城。”
“出了事?”
“能按昨夜定的做,就按昨夜定的。超出那几条,再让人来找我。”
岑照看了她一眼。
“你今日倒舍得走。”
林砚秋把车货单压在镇纸下面。
“因为不是所有事都非得等我回来才动。”
岑照看了她一眼,没有趁机夸,只把车货单从镇纸下抽出来。
“行。你办你的,我办我的。”
——
裴老夫人听完以后,很久没碰手边那只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