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时候,他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纳凉。他走过去,想讨碗水喝。一个老婆婆给他舀了一瓢井水,问他:“后生,去哪儿?”“北边。”“北边哪儿?”“京城。”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京城好啊,”她说,“我年轻时也想去京城,想去看看皇帝住的地方。后来嫁了人,生了娃,一辈子就窝在这个村里,哪儿也没去成。”她把水瓢递给他,又说:“你要是去了京城,替我看一眼。看皇帝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看城墙有多高,看那些人穿的衣裳有多好看。”影七接过水瓢,喝完,把瓢还给她。“好。”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还坐在树下,摇着蒲扇,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风吹过来,吹得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他收回目光,继续走。------永平二十九年十月。影七站在城门底下,抬头看。城门很高。比他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所有城门都高。青砖砌的,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痕迹,门洞幽深得像一张嘴,能把人整个吞进去。门楼上挂着匾额,写着两个鎏金大字——他不认识,但猜也猜得到,是这座城的名字。京城。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的时候,舌头有点僵,像是念一个太重的词。进进出出的人从他身边流过。挑担子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立在溪流中间,被水流绕着走,没人问他为什么站在这儿。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进城门。京城太大了。这是他走进城门之后的第一反应。街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四五辆马车。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看得人眼花。铺子门口站着伙计,扯着嗓子吆喝,这个说“新到的绸缎”,那个说“上好的药材”,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人很多。多得他这辈子没见过。挑担的撞了推车的,推车的让着骑马的,骑马的躲着坐轿的。有人走快了撞了人肩膀,回头骂一句,被骂的也不恼,摆摆手继续走。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妇人抱着篮子追在后面喊。影七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多条街。原来一条街可以这么长,长得看不见头。原来一盏灯不够亮,要几百盏、几千盏灯挂在一起,才能照亮一条街。天快黑了,有人在点灯。长杆子挑着,一盏一盏点亮,从街头亮到街尾,亮得像一条河。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暗营地窖里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从高处那个小窗透进来,照在草铺上,照在十九脸上。十九睡着的时候,那点光落在他眉眼上,浅浅的,像一层霜。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他先找了一家脚店。脚店在城门边上,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破灯笼。他走进去,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低头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住店?”“嗯。”“几个人?”“一个。”掌柜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久一点,从脸上看到身上,从身上看到脚上。看完了,说:“后头有柴房,一天一百文,不管饭。”“行。”掌柜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柴房没锁,这是院门的钥匙。出门右转,走到头就是。”影七接过钥匙,转身要走。“哎,”掌柜喊住他,“你叫什么?”他停住脚步,想了想,说:“阿七。”“阿七?”掌柜挑了挑眉,“姓什么?”“没有姓。”掌柜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再问。柴房很小,四面土墙,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捆柴,靠墙放着一把破锄头。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手边,躺下去。干草有一股霉味,但比露宿强。他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想:到了。到了京城。十九在这里。他闭上眼睛。------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打听。先问脚店掌柜。掌柜听了“九王府”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找人。”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又带着一丝怜悯。过了很久,他说:“那一片,别靠太近。贵人们的事,少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