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对面有了动静。大门开了。不是侧门,是正门。不是开一条缝,是两扇都打开。门口那几个侍卫往两边退开,站得笔直。影七的手指顿了一下。抹布停在窗棂上,水珠顺着往下滴,滴在窗台上,滴在他手上。他没察觉。他看着那扇门。门里开始有人出来。先是几个穿灰衣的管事,然后是穿青衣的仆从,然后是带刀的侍卫。一队一队,鱼贯而出,在门口列成两排。仪仗。是要出行的仪仗。影七的心跳忽然快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等了两年,看了两年,看了无数人从那扇门里进进出出。可是每一次有仪仗出来,他的心还是会跳得快一些。万一呢?万一这一次是他呢?他把抹布放下,站在窗前,盯着那扇门。------萧珏站在王府门口。仪仗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侍卫、随从,列成整齐的队伍,等着他上马。九王爷站在台阶上,正在和管事交代什么。他走过去,向九王爷行礼。“父亲。”九王爷回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从他身上的祭服滑过,从他腰间的玉佩滑过。那目光和往常一样,复杂,深沉,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去吧。”九王爷说,“早去早回。”萧珏点点头,走向自己的马。那是一匹青骢马,四岁口,性子温顺,是他骑惯了的。他翻身上马,坐稳,拉紧缰绳。“出发。”队伍动起来。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策马向前,从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中间穿过,往长街的尽头走去。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影七看见了。他站在窗前,看见那扇门里走出仪仗,看见侍卫列队,看见随从牵马,看见那个少年从门里走出来。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十六岁的少年骑在马上,玄色骑装,腰悬长剑。他长大了,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不再是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可影七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见过这张脸。在废墟里,在路上,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在每一次闭上眼睛之后。十九。他的十九。影七的手指攥紧抹布,骨节发白。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就那么站着,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少年策马走来。越来越近。他能看清他的眉眼——冷,清,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能看清他握缰的手——骨节分明,已经有了薄薄的茧。能看清他腰间的长剑——剑鞘是黑的,上面镶着银色的纹路。十九。他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他没有喊。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喊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从窗前经过。隔着一条街。隔着四年。马队从他视野里经过,往长街的另一头走去。他看见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雪里。他站在窗前,一直站着。萧珏策马走在队伍前面。长街很静。雪后初晴,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远远看见仪仗就避到路边。马蹄踏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规律的心跳。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长街空荡荡的。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只有落满雪的屋顶,只有远远的街角站着几个路人。没有人。他看着那片空荡,看了很久。“世子?”随从催马上前,低声问。萧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有。只是错觉。------影七站在窗前。他看见那个少年忽然勒住马,忽然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以为他看见自己了。可是那一眼只是从街这边扫过,没有在茶楼停留,没有在窗口停留,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然后那个少年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影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抹布,攥得死紧。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消失了。他找了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以为见到他的那一刻,会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真的见到了,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隔着四年。钱掌柜在楼下喊了两声。“阿七——阿七——添水——”没人应。他放下手里的账本,上楼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