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
尤克里里把对角巷买来的东西往破箱子里塞。课本太沉,长袍太蓬,那个小天平怎么都找不到能卡住的位置。她最后整个人跪在箱盖上,用全身重量往下压,才勉强把锁扣上。箱子发出一声令人不安的呻吟,她怀疑它可能撑不到国王十字车站。
隔壁没有传来托马斯的声音。他的烧退了,但他还在咳嗽。尤克里里偷偷翻窗去看他时,约克太太居然破天荒地对她说了一句“早上好”。这比任何咒骂都让尤克里里难受,她宁愿约克太太骂她,因为“早上好”显然不在鼠尾巷的任何常规对话中。
昨天她把《记忆传承人》还给了戴维斯先生,他问她是否会继续上学,她回答了“会”,戴维斯先生就没有再问她关于学校的细节了。这让尤克里里松了口气,她还没想好怎么把一所“会教魔法,并且把犯错孩子扔到獾笼”的学校用常人能接受的方式表述出来。
艾丽丝在门口等着她,像是一个平凡的家长,倦怠地等着她第一次上寄宿学校而蠢蠢欲动的孩子,但她依然沉默。
尤克里里不知道怎么说“她会想她”,就像鼠尾巷不教人们问好一样,她还没学会说思念。
尤克里里即将离开,但她没想过把鼠尾巷的一切当做上世纪的谜团一样丢掉。无论她怎么做,那些咒骂与殴打依然如同长袍般真切的占据她行李的一角。
而她不打算骗自己。
她踮起脚,把一块糖塞进约克家窗框的缝隙里,随后跟上她的母亲,把鼠尾巷抛在身后。
外面阳光很好,尤克里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原来的学校看了一眼。鼠尾巷的孩子们大多不会在学校浪费太长时间,他们的人生都将伴随着辱骂和暴力,最后变成他们父亲的样子。
他们在巴士上坐了快两个小时,尤克里里下车的时候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嘴里还泛着酸。可她不想第一次母亲告别还伴随呕吐,就在她打算做点什么缓解时,艾丽丝递上一瓶水。
“喝吧。”她依然没什么表情。
尤克里里接过水,仰头喝了半瓶,把胃里的东西压下后觉得好受了许多,她擦擦嘴,至少她现在可以抬头观察周遭的环境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砖红色的高大建筑,两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对圆睁的眼睛。
钟楼下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和拍照的游客。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她看看九号站台,又看看十号站台。
没有一个站台写着“九又四分之三”或者“到霍格沃兹(直达)”,这让她非常挫败。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掏出魔杖随便敲敲站台上的砖块碰碰运气时,余光瞥见了一个男孩推着比他还高的行李走来。站台人来人往,推着多大的行李箱也不奇怪,但重要的是,他的行李上面还有一个布袋,露出了坩埚的一部分。
看那个男孩不紧不慢的样子,大概是个老手,尤克里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睹了他消失在那堵墙后的整个过程。
她提着行李跟在他身后,就在要撞墙的瞬间,尤克里里睁开眼睛。
高大的黑色火车静静地在铁轨上等待,顶端喷着白汽,有不少年龄和她相仿的孩子,正恋恋不舍地和父母告别,一旁笼子里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发出嘈杂的声响。
她回头往身后看去,艾丽丝没有跟来。
她进不来,这是魔法世界,巫师的站台。按理说她应该上车,艾丽丝大概不会在原地等她,但尤克里里想,我还没有和她告别。
她又跨了出去。
于是尤克里里就看见艾丽丝站在人群中,离站台几米远,没有挥手,没有露出惊喜的笑,她只是站着,但她在看尤克里里刚刚消失的地方。
尤克里里跑过去,艾丽丝有点意外她的去而复返,她问:“你怎么出来了?”
尤克里里想说“我还没有告别”,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阳光透过她母亲的白发浅浅地留下光亮,尤克里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之前一定是黑头发。
艾丽丝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尤克里里,最后说:“你到那里以后……”
她顿了顿,像是咽下什么:“……不要乱跑。”
尤克里里不知道她原本想说什么,她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艾丽丝有很多不曾说出口的话,而每句话下面都藏着一个秘密。她曾经习以为常,现在才知道那不一定都是艾丽丝自己的选择。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最后只能说。
艾丽丝点点头,尤克里里跑远了,她想:下次我要和她拥抱,就像站台上的那些孩子一样。
艾丽丝藏着很多事没有告诉她,但她从不怀疑艾丽丝深爱着她。
尤克里里冲进墙壁,再回头时,身后就只剩下一堵灰色的墙。
尤克里里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堵灰色的墙面前,小声嘀咕:“……它为什么能放我进来?”
“魔力检测?”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身后跟着一个推着行李的怪模怪样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