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1日,凌晨,马德里郊外
大巴驶进巴尔德韦巴斯时,天还没亮透。穆里尼奥第一个下车,大衣领口竖着,笔记本电脑夹在臂弯里。卡兰卡跟在后面,两人穿过空荡的通道,脚步在水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停车场的灯把几排冬青剪成白晃晃的几帧光影,远处训练场的草皮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更衣室的灯亮起,球员们陆续散开。有人直接往淋浴间走,有人坐在柜子前发呆。佩佩把护腿板扔进袋子,动作比平时重,柜门撞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没有人提起阿尔瓦塞特,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十一号,空气里是困意和疲惫,沉默压得很低。
穆里尼奥站在战术板前,没有画线。他只是看着那块板,像在等什么人开口。没有人开口。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训练。伤的去队医那里。”然后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
莫德里奇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换了训练服,头发还湿着,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他走到停车场角落,靠着自己的车,把屏幕点亮。夜风从训练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草皮和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远处公路的汽油味。
邮件来了。发件人是一串刚刚熟悉起来的名字,主题只有一个词。附件很大,压缩包里装着这个赛季阿尔瓦塞特所有有他出场的比赛。十七场,画质参差,镜头晃,有的甚至没有解说,有的背景音全是主场球迷含糊的方言和喇叭声。每一个文件名字上备注了几个关键时间点,显然是考虑到了观看者未必会有耐心看完全场。
这些片段不会是在他们分别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才搜集和标注,只可能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
莫德里奇没有立刻打开。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把手机按灭,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扫过空荡的停车场,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吹得额发微微飘动。
同一时刻,阿尔瓦塞特
科尔诺维奇已经回到公寓。
一室户,厨房连着客厅,窗对面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灯开着,光线发白,把地板上的划痕照得很清楚。装备袋扔在沙发上,他坐在地板上,左脚抬高,认真地用手指时不时戳一下肿胀的脚踝,像猫对待一个突然出现的毛线团。
手机在手边,他刚才在餐厅外面把录像全部传完。巷子里的网速慢得像冬天的水管,最后几个文件上传成功时,路灯已经灭了,只有回收桶还在风里轻轻晃。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回公寓,左脚还是不断发出警报,想到夜晚左右不会有其他人看到,科尔诺维奇后面干脆改成了单脚跳。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像很小时候玩过的跳格子游戏。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摸着墙跳完了最后两层格子。
现在屏幕黑着。他没有再看。
没有了转移注意力的东西,疼痛反而更清晰了起来,像有细小的针在韧带里反复刺。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听着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响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远处狗叫。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水泥墙上的反光随着远处车灯一闪一闪。他想起餐厅里那张和克罗地亚队服很像的塑料桌布,想起莫德里奇坐在对面时的眼神,想起自己把所有能说的话都摊在了桌面上之后,对方只是低头吃完了布丁。
他把能给的东西都给出去了。剩下的只有等待,也只能是等待。
身体很沉,但精神却过度亢奋。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一遍遍反刍今天的记忆。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慢慢变成浅白。他没有睡着。
11月1日下午,巴尔德韦巴斯
训练结束后,莫德里奇没有去食堂。他回了球员休息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耳机。窗外有人还在做有球训练,他听到C罗的声音,在和什么人交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第一场是八月的联赛,主场对阵一支中游球队。镜头晃得很厉害,解说用的是当地方言,声音嘈杂。科尔诺维奇穿着不合尺寸的球衣,袖口卷了两圈,下摆塞进短裤里还是晃荡。第十九分钟,他在禁区肋部接到一记半高球,身体微微后仰,右脚外侧一卸,球稳稳落在身前。紧接着左脚推射远角,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发力,球却贴着立柱内侧滚进网窝。门将甚至没来得及横移,只能眼睁睁看着皮球没入球网。
解说含糊地喊了一声,随即被现场噪音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