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光线很好。景元走到那张父亲生前最爱的太师椅旁,从容地坐了下来。他没有端出长辈的架子,而是动作优雅地洗杯、烫盏,亲自替丹恒倒了一杯茶。“尝尝?你哥哥惯喝的普洱,不过我嫌苦,刚才加了点陈皮。”丹恒接过茶杯,温热的,苦味确实淡了很多。他看着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发现茶几中央摆着一张楸木棋盘,上面盖着布。“你哥哥和我下的残局。”景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下了四年了。他性子轴,不许别人碰,非要留着等分出胜负不可。”
天色暗下去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丹枫大步跨进偏厅,六年过去,他眉眼间的冷厉更重了。他穿黑色西装,没打领带。看到丹恒,他停了一下,然后按了按弟弟的肩:“回来了。长高了。”没等丹恒回话,丹枫的目光已经转到了景元身上。那是一种极具占有欲的注视。丹枫走过去,手掌自然地扣上景元的后颈,拇指在柔软的发际线处按了按,声音低沉:“用神策的网查我的家事?”
“关心弟弟,怎么能叫查呢。”景元没有躲,甚至极其顺从地往丹枫的手心靠了靠。他仰起头看着丹枫,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温和的笑意,却丝毫不显弱势。他们身高相仿,哪怕景元此刻坐着,气场也完全没有被丹枫压下去。丹枫冷哼了一声,手底下的力道却松了,然后手转而滑到了景元的腰部,温柔的把男人往自己怀里揽了一下。
晚宴设在正厅。丹枫坐主位,景元居右,丹恒居左。应星、罗刹、腾骁等人分列两旁。酒过三巡,丹枫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丹恒六年不在,今天人齐,我把家里的规矩重新过一遍。”他看向景元:“景元以后就是这个家的另一半。”
桌上瞬间安静了,但是大家表情却十分平静甚至还有一丝释然,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符玄推过去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是持明的钢印。“我名下的股份,一半。”丹枫看着景元,“现在是你的了。”
丹恒捏紧了杯子。持明是哥哥一个人拿命拼下来的基业,他此刻的震惊,并非是心疼这份庞大的家产要分给神策府的人,而是震悚于哥哥的态度——那个永远大权独揽、寸土必争的丹枫,居然愿意对眼前这个人予取予求。
连命都能豁出去守着的东西,就这么毫不设防地递了出去。那得是多么毫无保留的爱。
他以为景元会推辞,或者至少会流露出几分久居上位者的算计。但景元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他没有去翻开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对权势的狂热。
“这么大方?”景元单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迎上丹枫的目光,“那我要医疗那块。”
丹枫眉头微微一皱:“那是集团里最边缘、最不赚钱的一块。”
“我知道。”景元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目光自然地落向一旁的丹恒,“但小恒在那儿实习。我想着,总得有人去替你看着弟弟,免得你天天在办公室里操心。”
听到那个称呼,丹恒的心口忽然莫名地发闷。
又是“小恒”。从在机场见面开始,景元就总是用这种温和、周全且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语气叫他。丹恒微微垂下眼,死死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心里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舒服。
他不排斥哥哥的管束,却本能地、极其强烈地抗拒景元用这种看晚辈的包容眼神看着自己。那目光越是温润如水,越是让他感到一丝隐秘的绝望——仿佛只要被对方稳稳地安放在了“需要照顾的弟弟”这个身份里,他们之间,就彻底断绝了演化出其他任何关系的可能。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夺权”的锋芒,还把自己放在了“替丹枫照顾家人”的贴心位置上。没有剑拔弩张,只有润物无声的手腕。
随后,景元站起身,亲自拿过酒壶,替丹枫斟了一杯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春日宴。“丹恒。”丹枫说,“敬他一杯。以后是一家人。”丹恒站了起来。景元也站着,微笑着与他碰杯:“不用那么拘谨。以后在医疗部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来找我。”酒杯相碰,丹恒喝了一大口。他透过玻璃杯,看到景元温润的眉眼,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就像水。看似柔软温和,毫无攻击性,实则无孔不入,能够包容并重塑所有的尖锐。
飞霄是饭局后半段来的,风风火火。“神策的人进了持明的门,改天我得请客。”飞霄一巴掌拍在景元肩上。“持明的喜事不劳天击费心。”丹枫看了眼飞霄还放在景元肩上的手,冷冷地接话。“哎,这话可不对。”景元笑着转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截住了丹枫的话,“神策的礼数总不能缺。飞霄,这顿饭我记下了,改天我做东。”丹枫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散席后,丹枫让丹恒早点休息,自己先上了楼。景元落后一步。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冲丹恒温和地笑笑:“不用有压力。你哥哥就是那个脾气,心里其实很高兴你能回来。晚安。”
后半夜,丹恒下楼喝水。偏厅的灯还亮着。景元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枚黑子,看着那局残棋。“睡不着?”景元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语气温柔。丹恒走过去:“那一手,你明明有赢面,为什么不下?”景元看着手里的棋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委曲求全,只有一种清醒的纵容。“他这个人啊,胜负欲太重。”景元把棋子放回玛瑙罐里,声音里透着阳光般的暖意,“这局棋,让他一直惦记着,比赢了他更有意思。你说是不是?”
丹恒看着他。他似乎终于明白一点,哥哥为什么会让这个人站在身边。不是因为神策府的权势,而是因为景元有足够的底气和手腕,去包容哥哥所有的锋利,同时又稳稳地守着自己的原则。
回到房间,丹恒把那张旧照片放在灯下。这一次,他不再只看那个模糊的侧脸。他看着哥哥张开的、保护姿态的手,又看了看站在哥哥身后那个人挺拔的站姿,那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的男人,带着温和的笑意,从容地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丹恒把纸折好,夹进了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