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在下雨,雨势不大,但有雷——远处天际线时不时亮一下,过了几秒才传来沉闷的雷声滚动。林见冲到窗前,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花园里没有人影。他转过身扫了一遍房间,脑子里同时调出老周的话——“每次打雷,少爷都把自己锁在地下室里,谁都不让进,第二天出来浑身是伤。”他转身跑出房间,经过自己房间门口没有停,经过楼梯口也没有停。他在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得格外响。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后面的走廊尽头。林见穿过厨房时,老周正从佣人房方向跑过来,披着一件旧毛呢外套,脸上全是惊惶。“林先生——是少爷——”“我知道。地下室钥匙在哪。”“少爷自己有钥匙。里面可以反锁。外面的备用钥匙在储物间第三个抽屉——我去拿!”“快去。”林见走到地下室门口。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表面刷着深灰色的防锈漆,门框和墙体之间严丝合缝,只有底下留了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他用手背贴在铁门上试了试温度。门板冰凉,但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带着一股发闷的潮气,混合着陈年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有人在喘息。是那种被疼痛或恐惧压到极限之后,用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粗重呼吸。每一下吸气都很短很急,每一下呼气都带着一声压不住的呻吟。他在说些什么,但隔着铁门,林见听不清楚。老周小跑着把备用钥匙送过来,手抖得钥匙在掌心里直响。“林先生——”“把钥匙给我。您在门口守着。不管听到什么都别进来。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来,您再开门。”“要是您受伤了——”“我不会受伤。”林见用钥匙打开了铁门。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根老旧的白炽灯管,发着惨淡的白光。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全是阴影。空气里有血腥味,铁锈味,还有墙壁返潮的霉味。林见在门口站了三秒,让眼睛适应里面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陆厌宁。他蜷缩在地下室最里面的墙角里。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膝盖蜷到胸口,额头抵着膝盖骨。他的睡衣被冷汗完全浸透了,薄薄的棉布贴在身上,勾勒出后背肩胛骨和脊柱的形状。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上方被他自己抓出来的几道新鲜血痕。他的后背在剧烈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冷,是恐惧。他的嘴里反复呓语着几个词。林见走近一步,终于听清了。“烫——好烫——妈妈——妈妈——”声音是碎的,每个音节都被急促的呼吸切断。和他平时发号施令的那个声音判若两人。林见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拆了线的四针伤口重新裂开了,鲜血沿着手指滴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的左手在地面上反复抓挠,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碎屑和血,旁边的墙面上有新鲜的血手印,是被他反复捶打或抓挠留下的。林见没有立刻冲上去碰他。他在离陆厌宁大概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自己的身体降到和他同一个高度。然后他用最平稳、最柔和的声音开口。“陆厌宁,我是林见。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陆厌宁没有回应。他的额头还抵在膝盖上,呼吸还是又快又急,瞳孔在眼睑下快速转动。不是睡着了在做梦,是意识还在,但被困在了另一个世界里。林见知道这种状态。创伤性闪回——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当外界某个刺激触发原始创伤记忆时,病人的大脑会暂时性失去现实定向能力,把过去和现在混淆,把记忆和现实重叠。陆厌宁现在不是在别墅地下室里。在他的主观体验里,他正回到二十三年前那个着火的夜晚。“陆厌宁,你现在在别墅里。外面在下雨,有雷声。这里是地下室,不是你妈妈出事的地方。”林见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清晰,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他用了现实锚定技术——把时间、地点、环境描述给病人,帮助他的大脑重新建立现实认知。“你能闻到地下室的潮气吗。这里没有烟味。没有着火。你很安全。”陆厌宁的呼吸还是急促的,但他的手指从抓挠地面的动作中停了一秒。只停了一秒。然后他整个人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看向林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