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闪过的是杨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二拜。耳边仿佛响起那声低沉的,带着情欲与暴戾的“玉郎”。三拜。是杨靖咽气的模样。他直起身,将香插入香炉。然后,他退开一步,将位置让给身后的杨安。空气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只有司仪苍老的声音和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回荡。轮到小辈们集体行礼。冗长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项,是主母代表全家,诵读祭祖祷文,祈求祖宗庇佑家族昌盛,子嗣绵延。江玉赫从司仪手中接过祷文。他展开黄绢,清泠泠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响起:“维年月日,孝子贤孙,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前:伏惟我祖,积厚流光,簪缨世胄,忠烈传家。庇荫子孙,瓜瓞绵绵;佑我门庭,基业永固……”在念到“子嗣贤良,克绍箕裘”时,江玉赫的目光,掠过下方垂首的杨慕江。“……今值清明,瞻仰祠宇,不胜追远之诚。伏乞神灵,歆享祀事,默佑后人,俾我杨氏,奕叶重光,永享太平。谨告。”祷文念罢,他亲手将黄绢置于香炉中焚化。青烟裹挟着灰烬,袅袅升腾,融入祠堂顶部缭绕的烟雾之中。祭祖大典,至此礼成。“玉郎”又来了。江玉赫这几天不知道听到多少遍了。起初是惊怒,是戒备,如今,却更多了一种麻木的厌烦。周围人消失,偌大的祠堂只剩下江玉赫,以及杨靖。江玉赫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带着审视地意味,将那道身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真伪。“阴魂不散。”他开口,在空旷死寂的祠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活着的时候令人作呕,死了,还要这般纠缠。杨靖,你就这点出息?”阴影中的“杨靖”似乎对他的讥诮毫不在意,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似生前那般带着胸腔的震动,而是更像某种气流的摩擦,阴冷地刮过耳。他向前迈出一步,那张英俊的脸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五官轮廓与生前别无二致,唯有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深处仿佛有幽绿的磷火在隐隐跳动。他没有回应江玉赫的质问,反而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那股不属于活人的阴寒。“玉郎,”他开口,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我好想念你,你不想我吗?”说着,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触碰江玉赫的脸颊。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病态的留恋。江玉赫没有躲闪,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只手靠近,直到那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皮肤,他才厌恶地偏了一下头。“想念?”江玉赫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想念你如何像条发情的野狗?还是想念你那些令人作呕的‘疼爱’?杨靖,死了就该有死了的样子,这般惺惺作态,只会让我觉得,你连做鬼都这般低劣不堪。”杨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怨毒与某种扭曲兴奋的神情。他收回手,非但没有因江玉赫的辱骂而动怒,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是了,你还是这般烈性。”他点点头,“不过,玉郎,有件事,我倒是一直惦念着,想同你分享。”他再次凑近,这次几乎是贴着江玉赫的耳廓,如同情人间的私语:“你之前喂我喝的那些药,好苦,真的好苦”他轻轻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苦得我舌根发麻,喉咙像被烙铁烫过,一路烧到心里那股子苦涩劲儿,就算过了这么些时日,仿佛还黏在魂儿上,散不去。”他微微退开一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江玉赫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笑容越发恶意。“所以啊,我就总想着”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江玉赫苍白的唇上,“若有朝一日,也能亲自也喂你尝尝,那该是什么滋味?”“定是极好的。”他自问自答,眼中幽绿的磷火似乎亮了些,“用我的方式,一点一点,亲自喂到你嘴里让你也尝尝,那穿肠透骨的苦,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慢……对了,或许,我该用这里?”“就像你曾经,不得不承受的那样,如何,玉郎?这算不算礼尚往来?”弄些银饰话音落下,未等江玉赫回应,异变陡生。祠堂内原本只是阴冷凝滞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丝丝缕缕的黑气,自杨靖站立之处涌出。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缠绕上江玉赫的脚踝、小腿,攀上他的腰身、手臂,将他温柔地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