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身,让出榻边的位置,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玉赫的背影:“正巧,江卿身子似乎有些不适。你既来了,又这般‘关心’他,不如过来看看?”端王杨瑞的手僵在被角上,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设想过掀开被子会看到什么——伤痕,屈辱的痕迹,或是江玉赫冰冷憎恶的眼神。他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甚至暗自期待那憎恶能更刺痛自己,好抵消一些心底翻涌的情感。但他没想过,会看到眼泪。不是汹涌的,不是崩溃的。只是安静地,从江玉赫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没入散乱的黑发里。江玉赫背对着他,蜷缩的姿势甚至没有变。只是那细微的颤抖,透过单薄肩胛传递出来,还有那压抑的吸气声。杨瑞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褪去了。楚枭的存在,帐内污浊的空气,自己方才那些阴暗的心思,全都模糊、遥远。他眼里只剩下那两行泪,和泪水划过的那片皮肤。这不是他记忆中,或想象中,江玉赫该有的样子。江玉赫应该是冷的,硬的,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哪怕折断了,断面也闪着凛冽的光。他不该这样安静地流泪。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攥住了杨瑞的心脏。他猛地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矮榻边的小几,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楚枭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杨瑞的失态,更看到了江玉赫的眼泪。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缓步走上前,停在榻边,目光落在江玉赫湿润的侧脸上。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眸闭上了,长睫被泪水浸湿,黏成几缕。此刻的江玉赫,卸去了所有尖刺和伪装,只剩下纯然的疲惫。楚枭的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触动。但很快,那触动便被更熟悉的冷漠覆盖。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些泪痕,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开了江玉赫颊边一缕被泪沾湿的发丝。“现在看到了?”楚枭开口,这话是对杨瑞说的,目光却依旧流连在江玉赫脸上。“看到你心心念念的江哥哥,现在是什么样子了?”杨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他不是想看这个可他说不出口。掀开被子的,是他。楚枭终于将目光转向他。“滚出去。”杨瑞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带爬地冲出了营帐。帐帘落下,再次隔绝内外。帐内只剩下楚枭和江玉赫。楚枭在榻边坐下,沉默地看着江玉赫。那眼泪还在流,很缓,很安静,仿佛这具身体里储存了太多的苦楚,终于找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缓慢地渗漏。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缓缓揩去江玉赫眼角的湿润。“哭什么?”他问,声音低缓,“现在知道羞耻了?还是觉得委屈?”江玉赫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只有被触碰时,眼睫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像垂死的蝶翼。楚枭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眼角,那湿意冰凉。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准备收回手时。一声极压抑的呜咽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江玉赫将脸更深地埋进褥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的抽泣,很快便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恸哭。他哭得浑身发抖,喘不上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一大片褥子。楚枭的手僵在半空。他见过江玉赫许多样子,清冷的,倔强的,愤怒的,甚至濒死时脆弱的。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崩溃的,全然卸下所有防卫,只剩下赤裸裸的悲痛。楚枭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制止。只是沉默地,看着,听着。过了许久,久到那嚎啕的恸哭渐渐转为精疲力竭的低泣,楚枭才动了。他伸出手,将蜷缩成一团的人,连同那床皱巴巴的薄被一起,捞进了自己怀里。江玉赫僵硬了一瞬,似乎想挣扎,但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额头抵在楚枭坚实昂贵的龙纹衣料上,泪水很快濡湿了一小片。楚枭的手臂环着他,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掌控的姿势,却也奇异地提供了一个支点。他没有拍抚,没有安慰,只是这样抱着,任由怀里的人继续流泪,直到那低泣也渐渐微弱下去。秋猎回来后,江玉赫更加沉默了。他本就话少,如今更是终日不语,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被安置在皇宫深处那座精致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