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嘴二十。不是杖责,不是发卖,但“掌嘴”对于一位“少爷”而言,尤其是当众掌嘴,其羞辱程度,恐怕比肉体上的疼痛更甚百倍。这是将他的脸面,他最后那点属于“主子”的体面,彻底撕下来,放在地上践踏。杨慕江连颤抖都停止了。他看着江玉赫,眼神空洞,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又或者,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春螺却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应道:“是,夫人。”她直起身,转向一旁垂手肃立的粗使婆子,“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夫人的吩咐吗?掌嘴二十,仔细着数,一下都不能少。”两个婆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是。她们常年在内院执刑,手下不知掌掴过多少不守规矩的丫鬟仆妇,但对着一位名义上的“少爷”行此刑,还是头一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为难和谨慎,但更多的是对主母命令的绝对服从。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在地的杨慕江架了起来。“你们都趁我爹娘不在欺负我。”江玉赫转身回房的脚步一顿,回过身,问:“你说什么?”少年这次喊地更加大声。“你们都趁我爹娘不在欺负我!”二十岁的江玉赫,穿着粗麻重孝,站在金銮殿上,对着空悬的龙椅,对着满殿或讥诮、或漠然、或闪避的面孔,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龙椅上空无一人。老皇帝“病重”,在深宫“静养”,已多日不朝。此刻御座旁设着一张稍小的椅子,上面坐着年仅二十的四皇子,临时监国。他微微蹙着眉,看着阶下那个仿佛风中残烛般剧烈颤抖的少年,眼底闪过厌烦,以及一丝属于胜利者的漠然。殿内列班的文武百官,反应各异。以四皇子马首是瞻的新贵们,脸上毫不掩饰轻蔑与嘲弄,交头接耳,低语嗤笑:“江家小子这是失心疯了不成?”“多大了,受点委屈还学那三岁孩童,找爹娘哭诉?”“江太傅……呵,如今哪还有什么江太傅?”“擅闯朝堂,披麻戴孝,惊扰圣听,已是死罪!”“丧家之犬,吠几声罢了。”昔日与江家有些交情,或至少保持中立的官员,此刻大多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存在感降到最低。江家倒得太快,太彻底,背后牵扯的宫闱秘辛、党争倾轧,水太深,没人敢在这时候沾上一星半点。还有一些,是曾受过江太傅提携,或与江家理念相近的官员,此刻面色灰败,眼神痛苦,嘴唇翕动,却终究在周围无形的压力与新贵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未能吐出一个字。“江玉赫!”四皇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监国的威仪,“朝堂重地,岂容你在此撒泼哭闹!你江家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三司会审,你父江衍,罪证确凿,已伏国法。你身为罪臣之后,不思悔过,竟敢击冤鼓,惊扰朝会,该当何罪!拖下去!”最后江玉赫被官兵拉走,到门口,看到冤鼓。你们都欺负我没有家了……一道人影投下,江玉赫抬起头,“杨靖?”啪!被杨靖身边的仆役,赏了一声脆的。“杨将军的名讳岂能是你个罪臣之子叫的?”巴掌再次袭来。杨慕江偏过头,不再言语。江玉赫已不再看他,仿佛对他的处置已了,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向身旁的杨瑞,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疲惫:“瑞哥儿,汤既已送到,你也回去歇着吧。今夜之事,不必外传,免得扰了府中清净。”杨瑞猛地回过神,连忙躬身:“是,伯母,侄儿告退。”他偷偷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杨慕江,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更浓,却也隐隐松了口气。至少,伯母没有真的将杨慕江当奴才一样打杀发卖,只是掌嘴禁足,虽然羞辱,但总归是留了余地吧?他不敢再多想,也不敢再看,匆匆对江玉赫行了一礼,带着自己的小厮,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玉郎江玉赫回到房中时,外间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点敲打在窗棂,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白日里主持中馈,应付各房心思,夜里还要筹谋算计,联络内外。尤其临近清明,杨氏一族还要举行的祭祖大典,名义上需他这位主母主持。大典准备的事宜繁琐又复杂,加上那批充军的粮食后续,新接手的几家暗中铺面的账目……桩桩件件,勒得江玉赫心神俱疲。他走到窗边,想关严些,指尖触到木框,一阵细微的眩晕感却蓦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