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就因为他“识时务”,因为他“懂得隐忍”,因为他还要守着那点可笑的、属于前帝的“体面”?不。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隔着高墙,靠猜测和想象,去描摹那个人的样子,去揣度他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深意,去嫉妒楚昱尧那个蠢货,竟能以那种方式,日日见到他,甚至触碰他。哪怕是以“妃嫔”的身份,哪怕要承受鄙夷和嘲笑。至少,他离他更近了。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情绪,可以感受他呼吸的温度,可以用另一种方式,重新介入他的生命。于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他提笔,用最工整的馆阁体,写下了一封简短到近乎直白的“陈情表”。“罪臣楚君越,自知戴罪之身,本不当再有所求。然幽居西苑,常思陛下仁德,每念旧日,心实难安。今闻四弟得沐天恩,忝居妃位,既感陛下宽宥之厚,亦心有所慕。”“臣斗胆,恳请陛下垂怜。不奢后位,不求恩宠,唯愿得一容身之所,常伴君侧,略尽绵力,赎臣前愆。伏惟陛下圣裁。”陛下,母亲天授元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杨慕江踏进了久违的京城。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火烧火燎般的躁动。三年。他离开京城,在军营里整整三年,从将门少爷变成如今的骁骑尉。他回来了。为了那个人。那个他应该称一声u亲,在心中反复描摹的人。江玉赫。那个美得不似凡人、也冷得不近人情的江家公子。那个在他混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像一抹可望不可即的月光,一道冰冷又璀璨的烙印,深深刻在他骨血里的人。三年不见。听说他离开了杨家,听说他进了宫,听说他卷入了滔天的风波,又听说他竟然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皇帝。江玉赫成了皇帝。这个消息传回北境时,杨慕江正在一场血腥的遭遇战后,咬着牙让军医用烧红的刀子烫合肋下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可“江玉赫登基”这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他脑海。皇帝。他的q,成了天下至尊。震撼,难以置信。随即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他必须回去。必须亲眼看看。看看那个人,在权力的巅峰,会是何等的风华。看看自己,能否有机会,再次靠近那轮他仰望了太久的月亮,哪怕只是以臣子的身份。于是,他站在了这里。站在了巍峨的宫门前,站在了即将第一次正式朝会的队伍末尾。雪越下越大,寒意透骨,可他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汗湿。心跳,在寂静而庄重的行进中,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碎胸膛。终于,踏入大殿。杨慕江按规矩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微微垂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然后,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御座之上,那人端坐着。三年不见,时光似乎并未在那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像是洗去了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烟火气,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q不,陛下。又变好看了。比记忆中任何一个片段,都要好看上千倍、万倍。那身庄重到近乎压抑的帝王衮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笨重,反而奇异地糅合出一种禁欲的威仪。让人想跪伏在地,顶礼膜拜,又想撕开那层层华服,看看内里是否依旧是记忆中冰冷细腻的肌肤,是否还萦绕着那股干净的甜香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杨慕江猛地咬住舌尖。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心脏却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怎么敢对陛下,对那个人,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那是皇帝!是天子!是他的q!可越是压抑,那些不堪的幻象就越是清晰。那段偷来的香艳,是午夜梦回时候的唯一眷念。“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将杨慕江从危险的臆想中猛然拉回。他浑身一凛,强迫自己收敛所有心神,眼观鼻,鼻观心,做出最恭谨的姿态。朝会开始了。大臣们出列奏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讨论的是南境战事的善后,漕运的疏通,年节的筹备琐碎而冗长。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出列,提到了北境防务和新调入京的将领安排。其中,提到了“骁骑尉杨慕江”这个名字。杨慕江精神一振,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垂首:“末将杨慕江,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