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没想到江玉赫会注意到自己,还主动问起课业,顿时又惊又喜,还有些结巴:“回、回伯母,是关于‘江南水患,北地旱蝗,国库不丰,当何以赈济’之题”话题一旦转到正经课业上,少年们最初的紧张和尴尬倒是消散了不少。他们这个年纪,正是渴望表现,又对真正有见识的长辈心存敬畏的时候。见江玉赫不仅容貌气度令人心折,谈起经世济民的策论竟也言之有物,条理清晰,每每点拨,皆能切中要害,不由得更生钦佩,渐渐也敢大着胆子提出自己的疑惑。一时间,雅间内竟真有了几分“探讨课业”的认真氛围。只是那氛围之下,涌动的却是少年们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微妙心绪。目光交织,心思浮动,酒意未散,茶香氤氲,混合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构成了一幅奇异而短暂的图景。江玉赫安静地坐在主位,听着,偶尔回应。散席时,夜色已深,醉仙楼外的长街灯火阑珊。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少年被自家等候多时的家丁小厮半扶半架地弄上了马车,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伯母再见”、“改日再向伯母请教”之类的醉话。杨瑞也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但还算清醒,强撑着最后的礼节,拜别江玉赫先上了杨府的马车。一时间,方才还热闹的雅间门口,只剩下了江玉赫、他的贴身侍女春螺,以及那个从头到尾几乎没碰酒杯,一直像只蝴蝶般围着江玉赫打转的陆卓翊。陆家的马车就候在楼下,车夫和随从安静地等待着。陆卓翊却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江玉赫身后,一直送到了马车边。晚风吹散了些许酒气,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灯笼的光晕下,依旧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江玉赫的身影。江玉赫在春螺的搀扶下,踩着脚凳,正要上车。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道过于执着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侧过身,回头看向陆卓翊。少年就站在他身旁,身姿挺拔如松,红衣在夜色中依旧醒目。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又深得像要将人吸进去。江玉赫忽然觉得有些有趣。这陆小侯爷,心思简单直白得近乎透明,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与他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截然不同。看着他这副全然信赖、甚至带点傻气的模样,江玉赫心中那点因筹谋算计而生的冰冷疲惫,似乎都被这团过于温暖的火焰,短暂地驱散了些许。他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勾起一抹因着夜色的柔和与酒意的微醺,而比平日多了几分生动的弧度。他眼波流转,手在陆卓翊脸上轻轻一绕,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子:“看了这许久,还没看够?我脸上是开了花不成?”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戏谑,可那语气,那眼神,那微微上挑的尾音,却无端生出一种勾人心魄的魔力。陆卓翊显然没料到江玉赫会突然这样跟他说话。他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眼睛倏地瞪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江玉赫含笑的脸。然后,仿佛被那笑容和话语烫到一般,他整张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那身红衣都似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比下去。陆卓翊脑子都转不起来了,回了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也、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江伯母您懂得真多,那些策论经义,我听着都头疼,您却能说得那么明白我爹总说我读书不用心,要是能有伯母一成的见识就好了。”他语气真诚,带着钦佩。“见识并非凭空而来。”江玉赫的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多听,多看,多思。侯爷让你读书,是为你将来承袭爵位、支撑门庭着想。边关烽火,朝堂风云,光靠一身勇武或祖上余荫,是走不远的。”陆卓翊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江伯母说的是!我以后一定多用功!”他说着,又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就是那些之乎者也,实在枯燥得紧,一看就犯困”“读书未必只在经史子集。”江玉赫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山川地理,风物人情,兵法谋略,甚至市井百态,皆可为师。譬如”他微微倾身,声音带上引导,注视着陆卓翊骤然屏住呼吸的脸:“譬如方才我们所论的赈灾之策。纸上谈兵易,落到实处难。你可知道,如今京城米价几何?漕运每日抵京的粮船有多少?各仓虚实如何?江南灾情最重之处,民情又如何?这些,光靠闭门读书,是读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