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赫瞳孔骤缩,想要后退,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沉重如灌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看到杨靖从容不迫地走近。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陈腐的熏香和泥土的味道。江玉赫僵立着,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在黑气的牵引下,他如同提线木偶,缓慢地向前挪动。他被迫抬起虚软的手臂,环上了杨靖冰冷坚硬的颈项。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种类似玉石般死寂寒意的质感。然后,他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向前倾覆,将自己的重量,交付于那具早已没有生命的躯壳。嘴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杨靖冰凉的肌肤。他想吐。胃部剧烈翻搅,喉咙痉挛,可那黑气仿佛堵住了他所有的出口。祠堂内的烛火在这一刻疯狂摇曳,光影扭曲变形,将两人重叠的身影,连同周围森然林立的牌位影子,一同投射在墙壁和高耸的梁柱上,形成一幅巨大的壁画。影子在晃动,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窥视,在见证,在嗤笑。江玉赫能感觉到那黑气如同活物,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唇齿,钻入他的口腔,带着杨靖的气息,想要与他“分享”那“苦”的滋味。屈辱。恶心。深入骨髓的寒意。结束,束缚消失,力量回归。江玉赫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然后被一个温暖的手扶住。江玉赫抬起头,对上春螺担忧的眼神,才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有自己身上的撕裂感,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夫人?”春螺见江玉赫眼神涣散,呼吸急促,愈发担忧,又不敢声张,只得再次低声提醒,“各房女眷已候了一阵,该由您带领,依次退出祠堂了。”是了,祭祖大典已毕,主母需引领女眷们按礼退出。外面那么多人等着,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不能在这里失态。江玉赫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瞬间冲散了喉头那股翻涌的恶心。越过厚重的朱漆大门,他心里的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一些。女眷队伍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庭院,走向各自院落。一个婶夫人似乎还想凑近说些什么,被江玉赫一个眼神止住了脚步。他此刻无暇应付这些绵里藏针的关切与刺探。回到自己院落,屏退左右,只留春螺一人在内室伺候。江玉赫脱下那身祭服,换上一件家常的长袍,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春螺。”他开口。“奴婢在。”春螺立刻上前,垂手聆听。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大人自祠堂出来后,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冷沉了几分。江玉赫:“去,弄些年份久的银饰过来,不拘样式,但要纯。另外,秘密寻一个靠得住、懂些门道的道士,不必声张,只说我近来多梦,精神不济,想悄悄问个安宅的法子。”春螺没有多问,只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办。”江玉赫挥手让人退下。他抽出账本,醉仙楼没有送出去,米还亏了一笔。名声虽然打出去了,但于他眼下的处境而言,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引来更深的猜忌。他需要一个能够更快搅动局势,将更多人拖下水的契机。北方打仗,任何东西的价格都会严格把控,只能去南方下手。杨家在南方的根基较为松散,不如北地经营日久。尤其杭州那处绸缎庄,看似不起眼,却是个绝佳的口子。绸缎生意往来皆是豪商、官眷,乃至与织造局、海贸隐约勾连,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以此为据点,既能暗中摸清江南官商脉络,更能探听许多在京中难以触及的隐秘风声。只是,南下之前,还有一桩事需得先办妥了。如今江南“匪情”已被朝廷控制,战乱渐平,秩序重建,正是百废待兴,也是暴利滋生之时。杨家安插在南方的那些庄头,趁着这波行情,怕是早已捞得盆满钵满,正得意忘形。他们对长房这块“肥肉”的觊觎,只会随着财富的积累而愈发炽烈,在南方天高皇帝远,恐怕手脚更不干净,心思也更活络。是时候,该敲打敲打了。江玉赫指尖在案上轻点。殿试在半年后,时间足够了。足够他南下“巡视”一番产业,然后,在杨慕江参加殿试之前,从容返回。南下之事,需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也需过了族中明路。次日,他便以“年节将过,南方几处产业久未亲查,恐生怠惰,且闻江南丝价有异,需得亲往厘清,以保家族收益”为由,请了几位在府中颇有分量的叔伯辈长老,在正厅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