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宁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拣择,为的是择贤。”“诸位大人嘴里的规矩,本宫都懂。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论出身,这满朝文武,有一半人的祖宗都经不起查。”“若论功劳……”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大殿,声音也冷了下来。“在场诸位,有谁,能站出来说一句,自己曾为我大运,打下过四百里疆土?”殿内没人敢出声。“没有人站出来,那就是没有。”萧长宁收回视线。“此事,到此为止。谁若还有异议,将折子送到东宫,本宫一份一份的看。但用早朝的时间来争论这些,未免太浪费了。”李同渊气得胡须发颤,却被那句“四百里疆土”堵得哑口无言。钱广陵的手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黄帘之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发怒时,内侍官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陛下口谕——太子所言有理。拣择之事,既已定局,不必再议。诸卿若有旁的事,继续奏来。”不必再议。这四个字一出,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几位大臣顿时没了声音。萧长宁垂下眼帘。他知道,事情还没完。父皇只是暂时压下了这件事,但真正的麻烦在赵家手里,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早朝散了。萧长宁走出太极殿时,丞相赵崇安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正好在汉白玉台阶上与他并肩。赵崇安年近六旬,身形清瘦,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他看着萧长宁,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殿下今日,好口才。”萧长宁停下脚步。“丞相过奖。”“老臣这是真心话,也是在替殿下操心。”赵崇安理了理衣袖,声音压的很低,语调却依旧温和,“霍将军是国家的功臣,镇守着北境,这谁都知道。”“可这样的人才,应该在战场上杀敌。殿下把他叫回这小小的东宫……”他笑了笑,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丞相有话,不妨直说。”赵崇安却摇了摇头。“老臣不过是随口感慨两句,殿下聪明过人,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不必放在心上。”他拱了拱手,转身,慢悠悠的走了。萧长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赵崇安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秋日的冷风从高大的宫墙上吹下来,将他身上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在那风里,站了很久。直到身边的内侍小声提醒:“殿下,风大,该回宫了。”萧长宁抬脚,向东宫走去。走了几步,腰间那股熟悉的酸痛又传了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回到东宫时,远远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霍无咎。他靠着廊柱,和昨夜在太极殿外的姿势一模一样,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正冒着热气。看见萧长宁,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大步的迎了过来。“让你在殿里待着,你耳朵是摆设?”霍无咎没理会他的冷言冷语,只是把手里的碗递到他面前。是一碗粥。熬得烂熟的白粥,上面飘着几粒红得扎眼的枸杞。“膳房的人说,殿下早上什么都没用。”萧长宁的目光在那碗粥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向霍无咎。“你去膳房了?”“嗯。”“谁让你去的?”“没人让我去。”霍无咎说得理所当然,“粥凉了,就不好喝了。”萧长宁伸手,接过了那碗还温热的粥,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早朝的事,你不问?”“问了,殿下也不会说。”萧长宁端着粥,转身往寝殿走去。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很轻,却很清晰。“赵家没动。”跟在后面的霍无咎,脚步猛的一滞。“等他们动了,再说。”萧长宁推开殿门,头也没回的走了进去。“粥不错。”“下次,少放枸杞。”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霍无咎站在门外,廊下的秋风吹起他的衣摆。他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压都压不住。将军榻冷,殿下腰疼东宫寝殿的夜很安静。厚重的殿门把白日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殿里只听得见庭院里的秋虫叫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萧长宁坐在书案前,指尖捻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报。灯芯哔哔作响,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一页一页的翻着。指间的朱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