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从殿下和将军进帐开始,到红烛烧完,都记下来了。用的词……都是官样文章,比如‘什么时候,帐子里有动静’之类的。”萧长宁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份记录现在在哪?”“一式两份。一份已经交到宗正寺存档了,另一份……留在东宫。”“拿来。”冯道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后还是弯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上了火漆的木匣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桌上。萧长宁手指一挑,拆开封漆,拿出里面的记录。薄薄的三页纸。字写得工整,但话说的太死板了。“亥时三刻,帐内灯烛摇曳,有声响传出。”“子时一刻,合卺酒尽,礼成。”萧长宁飞快的扫了一遍,把纸拍回桌上。“写的跟验尸报告似的。”冯道年吓得不敢出声。萧长宁拿起笔,又放下,这样来回了两次。“冯叔。”听到这个称呼,冯道年的腰弯的更低了。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殿下才会这么叫他。“殿下吩咐。”“本宫要补两份记录。你去找那个周书吏,让他把记档的格式、纸笔送一份过来。人不用来,东西和印章到了就行。”冯道年猛的抬头,老脸上全是惊讶和不明白。“殿下这是要……亲自动笔?”“不然呢?”萧长宁的声音一下子冷了,“难道要让宗正寺那帮老东西,亲自蹲到本宫的床底下来听?”冯道年张了张嘴,把那句“可这不合规矩”死死的咽了回去。在东宫十一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殿下说的话,就是规矩。“老奴遵命。”冯道年退下后,大大的书房里只剩下萧长宁一个人。他盯着那份合房记录,眼神很深。写什么?该怎么写?他提起笔,蘸满了墨,笔尖却停在白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过了很久。“……”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萧长宁的指尖抖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掉下来,在纸上迅速晕开一个黑点。“殿下,臣——”“站住。”霍无咎的声音和脚步都在门外停住了。“什么事?”“臣想问问今天的安排——”“没安排。自己去练拳。”门外是一阵沉默。几秒后,霍无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点不确定。“臣刚才看见冯总管急匆匆的出宫了。”“跟你没关系。”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殿下是不是在写那个……”“霍无咎。”萧长宁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火气。“你再多问一个字,今天偏院那几根铁桦木桩,我就让人全给你撤了。”门外的呼吸声停了。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走远了。萧长宁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心里很烦。他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重新铺好纸,提笔蘸墨。落笔。“永昌十九年九月十七日,亥时,太子与正妃于东宫寝殿——”笔尖又停住了。在东宫寝殿,然后呢?萧长宁闭上眼。可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天晚上的事。霍无咎笨手笨脚的动作,那双有茧子的手贴在皮肤上很烫的温度,还有那句贴着耳朵,带着热气的低语——“殿下,今夜,臣要犯上。”他猛的睁开眼,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写公文。这只是一份公文。他必须像批奏折一样,完成它。笔尖终于又落了下去,他逼着自己用最冷静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编造那不存在的一夜。写完第一份,从头看了一遍。太干了。写的跟两个人没感情似的,宗正寺那帮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萧长宁皱着眉,又加了点细节。再看。这次,又太湿了。“啪!”他把笔重重的拍在桌上,墨汁溅的到处都是,染黑了他干净的手指。萧长宁盯着手指上的墨,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荒唐。他一个太子,在朝堂上跟那帮大臣吵架都没输过,现在竟然为了两份假的同房记录头疼。他站起来,在书架最下面找了半天,终于抽出一本落了灰的旧册子。是宗正寺以前的存档样本,先帝留下的东西,当年他刚当太子,冯道年怕他不懂规矩,偷偷塞给他的。萧长宁翻开,飞快的扫了一眼。先帝和先皇后的记录详细得吓人,什么都记,甚至连“皇帝解开皇后衣服”这种话都写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