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宁没有说“京城某处”是哪里。他不需要说。满朝文武的目光如有实质,齐刷刷地盯在了赵崇安身上。“这些账本,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萧长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于赵相弹劾霍将军擅杀一事,孤也赞同应当查办。不过查办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查清楚,那位王参将为何要在官道上私设关卡,拦截朝廷钦差?”“他要搜什么?”“在替谁拦人?”赵崇安没接话,垂下了眼帘。皇帝在帘后咳嗽了两声。“江南盐税之事,着户部会同刑部彻查。霍无咎在徐州之事,待其回京后再行论处。”散朝后,赵崇安走得很快。他没有在殿外跟任何人寒暄,直接上了轿。萧长宁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看着丞相的轿子消失在宫道尽头。顾云从侧面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赵相回府后连发了三封密信,两封往扬州,一封往南京。”“扬州那边让人盯紧。他要毁证据,就让他毁。”“毁了不是更麻烦?”“账本在赵炳手里,赵崇安毁的是扬州那头的。两头对不上,反而更说明有鬼。”萧长宁往回走,“再说,霍无咎不去扬州。”“不去扬州去哪?”“他要是听话,早就不叫霍无咎了。”萧长宁没回答,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暗桩传话,叫他少杀人。折子不好写。”泰州,海陵县。腥咸的海风从东面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霍无咎站在盐场外的土坡上,往下看。数百灶户在盐田里劳作,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骨架。旁边的仓房堆着成堆的粗盐,却有三队不同的马车在装货。一队挂着官府的牌子。另外两队,没牌子。“没牌子那两队,一队是万福盐号的,一队是漕帮的。”赵炳站在霍无咎身后,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交代。“官盐出场,称重登册,这个做不了假。但私盐不过称,直接从侧门走。”“侧门谁管?”“盐课司的张提举。是……是丞相的人。”霍无咎瞥了他一眼,赵炳立刻把头垂得更低。“张提举每年从盐场截留多少?”“少说四十万斤。折银……八十万两上下。”陈虎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拢。“八十万两?这他妈比咱北境三年的军饷都多。”霍无咎没说话,把赵炳的供词收进怀里。盐场的围墙不高,守卫也稀松。天高皇帝远,多少年没人来查过。“陈虎,你带六个人,把盐场围了。”“剩下的人跟我进去。”“找张提举。”霍无咎翻身上马,从土坡上冲下去。马蹄踏碎了盐田边的薄冰,溅起的盐水打在靴面上,留下白色的痕迹。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牙。十天了。再有五天,他就能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殿下,赵家的船,我不敢上!泰州盐场的张提举姓张名庭芳,五十三岁,在这片盐田上蹲了十四年。十四年,从一个八品小吏熬成了正六品提举,靠的不是政绩,是听话。赵家让往东,他不往西看一眼。每年截留的私盐从盐场侧门走,他连称都懒得称,直接按万福盐号报的数登册。这天下午,张庭芳正在后衙喝茶。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扬州那边年年送。他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还没送到嘴边,门就被一脚踹开。陈虎带着六个人堵在门口,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盐场守卫拦了一下,挨了两刀背,就地趴下了。“你们——”张庭芳茶盏脱手,碎了一地。霍无咎从陈虎身后走进来,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张提举,我是霍无咎。”张庭芳的腿软了。霍无咎这个名字,徐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还没捂热,十二个人平了两万驻军,王参将的脑袋挂在旗杆上晃了一整天。“将、将军来泰州,是——”“查盐。”张庭芳往后退了两步,背撞上书架,一摞文书哗啦啦掉下来。霍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出场记录簿。每页两栏,左边官盐,右边……空白。“右边这栏是干什么用的?”张庭芳不说话。霍无咎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个小字批注:“万福,四千引。”“四千银私盐,这是哪个月的?”张庭芳的膝盖撑不住了,跪了下去。“将军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上头的人——”“上头的人我知道。”霍无咎把簿子扔给陈虎,“我问你,盐场侧门出去的私盐,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