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宁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推他。过了几息,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霍无咎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去睡觉。明天有得忙。”霍无咎松了手,站起来,人高马大的影子把半间书房都遮住了。“殿下的床臣睡哪边?”“外间有你的榻。”“榻换了。上回殿下让人换的那张大的。”“那也是外间的。”“外间冷。”“加被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经过回廊时,起了一阵夜风,吹得廊下挂着的风灯摇来晃去。萧长宁裹紧了外袍,走得快了两步。霍无咎跟在后头,忽然开口:“殿下,那个蜜饯——”“什么?”“酸的。但味道不错。下回多放两颗。”萧长宁的脚步没停。“没有下回。”霍无咎笑了一声,不接话。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廊上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地响着。夜风把灯笼吹得转了个圈,光影在地上转了一轮又一轮。这一夜,东宫难得平静。霍将军,要不你还是去旁边擦刀吧早朝。太极殿的钟声余音未绝,霍无咎已站定在武将列首。他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外间那张榻确实宽敞,但睡惯了行军帐的人,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对劲。半夜,他干脆爬起来,把今天要递的折子又看了一遍。折子是顾云拟的,措辞滴水不漏,他只在末尾署了个名。萧长宁站在文官那头,一身朝服笔挺如新裁,脸色比昨日归来时好了些许。霍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那点好气色,是脂粉盖的。“有事启奏——”内侍的唱喏声刚落,霍无咎便一步出列。他递折子的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拔刀。太监躬身接过,快步呈上御案。皇帝翻开折子,只看了第一页,翻页的手就慢了下来。满殿死寂。那份折子并不厚,皇帝却看了很久。每一页,都附着原始凭证的摘录——泰州盐场的出场记录簿、张庭芳的亲笔供词、赵炳的口供画押,以及白驹镇暗仓的银票清单。三十七万两。通兑银票。这个数目写在纸上,一笔一划,沉重如山。“霍无咎。”“臣在。”“这些,都是你查的?”“臣奉旨巡查江南盐政,所获证物皆有关防文书为凭,户部备案在册。”关防文书。皇帝又翻了翻,果然夹在最后一页。太子的朱印,户部的大函,日期——永昌十九年秋。他抬眼,视线扫过对面垂首而立的太子。萧长宁面无波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赵崇安。”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赵崇安自班列中走出。他今日穿得一丝不苟,连胡须都精心修剪过。“臣在。”“泰州盐场截留私盐,每年四十万斤。万福盐号经手转运,走串场河入扬州。你,知不知道?”“臣,不知。”霍无咎冷眼看着赵崇安笔直的脊背。这老东西的骨头,比他预想的要硬。“赵炳,是你侄子。”皇帝将折子合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响。“赵炳是赵炳,臣是臣。”赵崇安的回答滴水不漏,“陛下若疑臣,臣愿自请彻查。”皇帝没接他的话。他将折子往御案上一放,目光扫过阶下百官。“都看看。”太监将折子传了下去。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翻看,当折子传到第四个人手里时,殿内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三十七万两,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是个不吃不喝攒一百年都无法企及的数字。赵衍白站在武将列中,今日并未佩刀——秋点兵时被霍无咎打断的胳膊,至今还用夹板吊着。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霍无咎的后脑勺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折子,传到了靖王萧长渊手中。他只翻了两页,手便停住了。没有。一个字都没有。折子上详尽地罗列了赵炳、张庭芳、万福盐号的罪证,每一条线索都如绳索般绞向赵家,每一笔银子都挂在赵崇安的名下。但那条“漕补”的线——每季两千引,单独列账,最终流入谁的口袋……折子里,干干净净,一字未提。萧长渊面色不变地合上折子,将其递给下一个人。他的手很稳。后心,却渗出了一层薄汗。萧长宁知道,但他没说。这张牌,被他死死捏在了手里。“陛下。”萧长宁终于开口,声音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