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萧长宁依言坐下。皇帝先是闲谈了几句北巡见闻,又问了问东宫用度是否足够,絮絮叨叨,仿佛一个真正关心儿子的父亲。然后,话就拐了弯。“朕看你,比上个月又瘦了些。”“近来政务繁忙,食寝不甚规律。”“药膳呢?”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朕让太医院给你调的方子,可有在按时吃?”萧长宁抬眼,迎上皇帝探究的视线,心中一片冷然。陆先生的避子方,早已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太医院的药。他面上不动声色:“在吃。”“那就好。”皇帝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语气温和下来,“你是阴人,身子骨本就比旁人弱。霍无咎那边……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有些事,该上心就上心。国本为重。”说完,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萧长宁也跟着勾了勾唇角:“儿臣省得。”走出御书房,一阵冷风迎面扑来,萧长宁才发觉后背的内衫已然被冷汗浸湿。他站在廊下,停了片刻,将那口浊气顺了过来,才重新迈步。东宫偏院,地室。墙壁用生石灰反复涂抹过,干燥,无窗。角落里一盏油灯,火苗摇曳不定。萧长渊醒了。他歪在垫了三层褥子的石床上,嘴里塞着药棉,半张脸高高肿起。看到萧长宁进来,他眼珠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萧长宁让人搬来一张矮桌,在上面放好纸笔砚台。“皇兄。”他在桌子对面坐下,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在宗人府喊的那句话,本宫听见了。”萧长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是痛,还是别的什么。“安神香里掺了断魂香,量不算多,却足以让你在癫狂中自行了断。宗人府的人已经查完,那个负责换香的值夜小吏,昨晚交班后便失踪了。”萧长宁将笔推到他面前。“你手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急成这样?”萧长渊死死盯着那支笔。许久,他终于伸出手。那只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他没有写认罪的话。纸上是六个歪歪扭扭的字:沈贵妃,鸩杀。一小片墨点溅到了萧长宁的袖口。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将那张纸叠好,收入袖中,站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本宫保你不死。”霍无咎在门外靠墙站着。萧长宁走出来时,脸色如常,脊背挺得笔直。但霍无咎看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他压着滔天情绪时,才有的节奏。霍无咎递过一杯茶。萧长宁接了,紧紧攥在手里,却没有喝。“无咎。”“臣在。”“父皇想杀他灭口。”霍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为什么?”萧长宁摇头:“还不确定。”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但有一个可能。当年我母妃获罪的真相……靖王,知道另一个版本。”深夜。寝殿落了锁。霍无咎躺在内侧,萧长宁背对着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双眼在黑暗中睁着。月光从窗纸筛进来,将帐内的一切都照得泛青。“无咎。”“嗯。”“如果有一天,本宫要做一件事。”萧长宁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一件……可能会让天下人骂本宫不孝的事。”他停顿了一下。“你,站哪边。”身后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霍无咎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过来,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殿下在哪,臣就在哪。天下人要骂,便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萧长宁没有应声。他却伸出手,摸到霍无咎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将自己的五指扣了进去,用力收紧。药方。雪参髓。逆转体质。如果母妃当年真的找到了办法……那父皇杀她的理由,便只剩下一个。他需要一个永远被“阴人”二字钉死的太子。一个有把柄、有弱点、可以随时被他废黜的棋子。一个完整的、健康的继承者,根本不在他的棋盘之上。萧长宁闭上了眼。霍无咎的心跳从背后一下、一下地传来,沉稳而有力。他攥着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天刚蒙蒙亮,顾云送来一张字条。萧长宁披衣在桌前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