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杀我母妃不是因为恨。”萧长宁开口,声线平稳,像在念一份奏折。“是怕。怕我不再是阴人,怕千年规矩断在他手里。”霍无咎站在桌边,沉默。“他还说,坐那个位子的人,总有一天要做和他一样的选择。”萧长宁把茶盏搁下。“规矩比人命重。这是他的原话。”“放屁。”这两个字从霍无咎嘴里蹦出来,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萧长宁抬眼看他。霍无咎站在那里,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千年规矩,什么阴人明人。我在北境十年,冬天冻死的兵比打仗死的多。朝廷年年拖饷,我爹年年当刀当马,到死都没穿过一件不打补丁的衣裳。这就是他的规矩?”“霍无咎——”“殿下听我说完。”霍无咎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顶着桌腿。“他坐了二十年天下,守的是他自己的命。他怕的不是规矩断了,他怕的是你比他强。”萧长宁没接话。霍无咎往前倾了倾身子。“殿下,你已经比他强了。”萧长宁看了他半晌。“你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跟殿下学的。”萧长宁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烫了。他搁下盏,手指在茶盖上转了一圈。“那局棋,最后我赢了半目。”霍无咎:“殿下棋力高。”“不是。”萧长宁说,“他让的。最后三手,他故意漏了一个劫。”霍无咎皱了下眉。“他在试我。试我赢了之后会不会手软。”萧长宁把棋盒推开。“我没手软。”“然后呢?”“然后他说,旧账不查了。”霍无咎那根一直无意识转着的拐杖停了。“不查了?”“不查了。他原话就是这四个字——朕不查了。”萧长宁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才是最难办的。”皇帝说了实话,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跟萧长宁绕弯子。不绕弯子,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放手,要么是摊牌。“殿下觉得是哪种?”“你猜。”“臣猜不着,臣愚钝。”萧长宁从椅子上直起腰,看向霍无咎:“他在交代后事。”这四个字落地,书房里没了声响。窗外风过,吹动树梢,院子里传来更夫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他身体撑不了多久了。”萧长宁说。“今日见他,眼下发青,手指发颤,下棋落子的时候腕骨在抖。曹文谦说还有半年,我看未必。”霍无咎没吭声。“他今天跟我摊牌,是告诉我,他已经选了我,不会再换人。但同时也在告诉我另一件事——”萧长宁停顿了一下。“他知道副本的事。他知道我手里有他杀我母妃的证据。他不怕。因为他赌我不敢翻。”“他赌对了?”“暂时赌对了。”萧长宁把那三颗被体温捂软的蜜饯摆在桌上,挑了一颗最完整的。“我现在翻这张牌,等于告诉天下人,皇帝弑妃、迫害储君。萧家颜面扫地,我还没坐上那个位子就先把根基炸没了。这种蠢事我不会干。”霍无咎:“那这张牌什么时候翻?”“不翻了。”霍无咎一愣。萧长宁把蜜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是酸的。“这张牌从始至终不是用来翻的。它是一把悬在我和他之间的刀。他知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只要这把刀一直悬着,他就不会在最后几个月里对我下死手。”“那他要是——”“他不会。”萧长宁的语气笃定。“他今天跟我说了实话,说了杀我母妃的理由。他是在跟我算总账。一个快死的人算总账,不是要翻脸,是要求一个心安。”霍无咎在凳子上坐了好一阵,消化这番话。半晌他说:“殿下的意思是,从今天起,开始等。”“等他死?”萧长宁把第二颗蜜饯推过去。“说得难听了点。但没错。”霍无咎没拿那颗蜜饯,伸手把萧长宁搁在桌面上的手翻过来,看他掌心。指根处一排深深的月牙印,是自己掐的。“殿下回来的时候,手握成这样了。”萧长宁往回抽手,没抽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他。”霍无咎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你宰了他,我嫁谁?”霍无咎噎住。萧长宁抽回手,拿起最后一颗蜜饯。“最后一颗了。你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