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的天底下。“他不会动你爹的名声。”萧长宁忽然说。“他动你爹,等于动北境军心,他没这么蠢。他查旧账,是想看看我到底往北境塞了多少自己的人。”霍无咎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他查到了?”“冯时雨待了六天就走了,没翻出什么花来。吕青山的人盯得紧。”萧长宁回头看他,“但下次未必这么轻巧。”“回信给吕青山,让他把永昌十五年之前的陈年卷宗全部封存,找个理由,就说虫蛀霉变,需要重新抄录。抄录期间任何人不得调阅。”“好。”“还有,韩德祐那边不用管他。让他查伙食账查个够,每天好酒好肉招待着,入冬了给他加两床褥子,别冻着人家。”霍无咎嘴角勾了一下。“殿下要把他养成自己人?”“养不成。但养舒服了,他写回京的奏报就不会太难看。”萧长宁坐回去,“一个在北境过得舒坦的监军,和一个天天吃沙子的监军,写出来的东西差十万八千里。”霍无咎在心里记下,拿过桌上的笔开始给吕青山回信。他写字快,笔锋带着甩出去的力道,墨点子溅在袖口上都不管。萧长宁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霍无咎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写。写到一半,外头冯道年进来回话。“殿下,周鹤安递了帖子,说查账一事已结,想来东宫交还账册。”萧长宁想了想。“让他明天辰时来。”冯道年走后,萧长宁又看着那份名录上的日期出神。“殿下在想什么?”霍无咎写完信,把笔搁下。“在想时间。”“什么时间?”“他还剩多少时间。”萧长宁把名录叠好收进袖中,“曹文谦说半年,但我看他上次下棋,执子的手连一盏茶都撑不住。三个月,最多了。”三个月。从腊月到开春。“三个月够干什么?”霍无咎问。“够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萧长宁掰着手指头算,“兵部的人他已经换了,户部有林文正替我看着,吏部那边钟鸣远还算听话。剩下一个礼部周鹤安——”说到这个名字,他停了一下。“周鹤安这个人,墙头草里头算聪明的那拨。他查完账没找我麻烦,说明他已经闻出味道了。”“什么味道?”“风要变的味道。”霍无咎把回信封好,用蜡封上。“那殿下打算怎么用他?”“不用。放着。”萧长宁说,“墙头草最大的用处就是——等风停了之后看他往哪边倒。谁先拉拢他,谁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所以我们等。”“等。”两人沉默了一阵。晚饭是陈虎送来的,四菜一汤,有一碟腌萝卜。萧长宁看了那碟萝卜一眼。“你腌的?”霍无咎点头。萧长宁夹了一片尝了尝,咸得眉心一蹙。“放了多少盐?”“可能……多了一捏。”“一捏?你腌的是萝卜还是盐巴?”霍无咎挠了下后脑勺。“我尝着还行。”“你在北境吃了十年沙子,舌头早废了。”萧长宁把筷子放下,却又夹了一片。霍无咎看着他吃第二片的动作,没忍住,笑了。“笑什么。”“没笑。”“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霍无咎立刻板起脸,板了两秒没板住,又翘了。萧长宁不看他了,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的,火候到了,骨肉酥烂。这个陈虎做别的不行,熬汤倒有几分本事。吃完饭,霍无咎收拾碗筷。萧长宁喊住他:“明天周鹤安来的时候,你回避。”“为什么?”“你拄着拐杖在旁边杵着,他说话放不开。我需要他放开了说。”霍无咎想了想,点头。“那我去练刀。”“你腿不是疼吗?”“不疼了。”“上午还疼,晚上就不疼了?”霍无咎理直气壮:“药效上来了。”萧长宁盯着他看,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那条所谓瘸了的腿上。霍无咎被看得有点发虚,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左边挪了挪。“你今天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忘了拄拐。”霍无咎背上一僵。“冯道年看见了。”“……”“以后出寝殿的门,就把拐杖夹上。”萧长宁端起茶盏,“戏演一半撂挑子,是要命的。”霍无咎老老实实应了。端着碗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把靠在桌腿上的拐杖夹好,一瘸一拐地走过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