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回忆（第1页）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夏安凝回到租住的公寓，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

推开门，一室清冷。不大的房间，靠窗摆着画架，上面还搁着一幅没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大片朦胧的秋桂，颜料已经半干。地上散落着几支被搁置的画笔，有的还沾着未洗净的色彩。

她脱了外套，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下午在医院外强撑的那点精神，随着关上房门的动作，轰然溃散。

踉跄着扶住墙壁，右手手臂一阵酸软无力，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往下垂，指尖麻木得几乎感知不到温度。她慢慢挪到沙发边，重重坐下去，身子蜷缩起来，将那只发抖的右手抱在怀里。

渐冻症带来的无力感总是这样毫无预兆袭来，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吞噬她的四肢。今天情绪起伏太大，症状来得比往日更凶。

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

医院门口，秋风，飘落的梧桐叶，还有卿杭予那双藏着错愕与疑虑的眼睛。

明明只想远远看一眼，不打扰，不相认，看完就悄悄退场。怎么就偏偏，以那样狼狈的模样撞进他视线里。

他看出不对劲了吧。

他是医生，对肢体细微的异常太过敏锐，她藏在桌下不停震颤的手，苍白憔悴的脸色，拙劣的借口，恐怕全都落在了他眼里。

夏安凝闭上眼，心口又酸又涩。

三年前提分手的时候，她编尽谎话，说自己向往自由，要奔赴更远的地方追逐绘画理想，说爱意消磨殆尽，不爱他了。

那些伤人的话，句句都是假的。

确诊报告单攥在手心的那天，她坐在画室，看着满墙的画，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拖累卿杭予。

他前途坦荡，一心扑在医学上，本该拥有顺遂安稳的人生，不该困在一场注定走向死亡的感情里，日复一日看着爱人慢慢衰败，束手无策，承受绝望与离别。

所以她消失，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远离这座城市，独自接受治疗，独自面对身体一点点衰败的现实。

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隔了三年，再相见可以做到云淡风轻。可真正对上他目光的时候，才知道根本不可能。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是理疗师发来的提醒消息，提醒按时做手部康复训练。

夏安凝缓了许久，才撑着沙发勉强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画架前。

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康复器械，手指却握不住，器械“哐当”砸在地板。

她垂眸看着自己微微蜷曲、不听使唤的手指，鼻尖骤然发酸。

以后，会越来越糟。

握不住画笔，拿不住水杯，再往后，吞咽、呼吸，都会慢慢失去力气。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画布上的桂花，眼眶泛红。

不知道还能画多久。

另一边，市立医院。

急诊的会诊忙完，已经接近夜里十点。

走廊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萦绕不散，来往医护脚步匆匆。卿杭予脱下沾了些许药味的外层白大褂，搭在臂弯，没有立刻下班。

靠在办公室窗边，窗外是万家灯火，他指尖捏着钢笔，却久久没有翻开桌上的病历。

脑海里反复浮现下午咖啡座的那一幕。

夏安凝。

阔别三年，再次见到的人，瘦得几乎变了模样。脸色惨白，眼底浓重的倦意，还有那只刻意藏起来、抑制不住发抖的右手。

路过，随便过来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