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比刚才在楼上的时候更差了,嘴唇干裂得更明显,颧骨上的红晕不是健康的血色,是低烧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他看了一眼林见放在台面上的医药箱,又看了一眼林见脖子上的指印。他的视线在那两片红痕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说,走出厨房,坐进了客厅的沙发里。林见提着医药箱跟过去。客厅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材质,宽大得能坐四个人。陆厌宁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林见在他旁边坐下,不是紧挨着——隔了大约四十厘米,刚好是一个成年男性伸出手臂能够到对方伤口的距离。他拧开碘伏瓶盖,把棉签蘸湿,然后拉过陆厌宁的右手。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最外层硬结了,贴在皮肤上撕不下来。林见用碘伏棉签在纱布边缘轻轻润了一圈,等血痂软化了,才慢慢把纱布揭开。伤口比他之前处理的时候更严重了。虎口的裂口因为反复攥拳和松开,边缘已经从一条线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梭形,皮下组织隐约可见。“疼不疼。”“不疼。”林见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医药箱自带的垃圾袋里,拆开一次性缝合包的包装。陆厌宁看到缝合针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你在干什么。”“缝针。这个伤口太大了,普通包扎愈合不了,会留一个很深的疤。正好影响你握东西。”“不用。”“你怕打针?”陆厌宁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不是怕。”“那就把手伸过来。局麻药膏涂上去之后你感觉不到针。”林见拧开局麻药膏的盖子,挤出黄豆大的一点涂在陆厌宁虎口的伤口边缘,然后用指尖均匀抹开。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药膏的凉意,在陆厌宁滚烫的皮肤上画圈。陆厌宁的手臂肌肉又绷紧了。但这次林见能分辨出来——不是疼痛反射,是触觉防御。这个人的神经系统对“被触碰”这件事本身就有过度的警觉反应。“放松。我在涂麻药,不是缝针。药膏需要一分钟起效。”林见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碰他的伤口,而是把缝合针和持针器放在纱布上摆好,然后用酒精棉擦拭了自己的手指。一分钟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的水声穿过走廊传进客厅。远处花园里有鸟叫,是这个宅子里唯一不压抑的声音。“好了。”林见重新拉过陆厌宁的手,用拇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现在有感觉吗。”“……有一点。”“一点就够了。我要缝四针,你如果感觉到刺痛就告诉我。但不要动。”陆厌宁没有说好,但他的手没有往回缩。林见弯下腰,左手用镊子固定伤口边缘,右手持针。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前世在急诊轮转时,他缝过的伤口从额头到脚踝,什么样的都有。虎口这个位置皮厚肉少,其实是比较好缝的部位。第一针穿过去的时候,陆厌宁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林见也没有停。四针缝完,他把缝合线剪断,涂上消炎药膏,重新裹上干净的纱布。“四天之内不要碰水。明天晚上换一次药,我看看愈合情况。如果红肿加重或者你开始发高烧,需要去医院打抗生素。你上次打破伤风疫苗是什么时候。”陆厌宁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纱布裹得比上次更整齐,松紧度刚好,胶带贴得平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记得了。”“那就得补一针。医药箱里没有破伤风疫苗,这个需要去医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陆厌宁抬起眼睛看他。那个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怀疑,是一种林见还没来得及在临床上遇到过的东西——困惑到极致之后产生的茫然。“你刚才差点被我掐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事实。林见把缝合工具收进医药箱,用酒精棉擦干净手指,然后把箱盖扣好。“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刚才掐了我,我现在就不应该帮你缝伤口。”“正常人都不会。”“你遇到的正常人,大概没有医生。”林见转过身面对他,表情认真。“你掐我的时候,是你在发病,不是你。你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间歇性暴怒障碍会把你推到失控的边缘,在那个边缘上,你的大脑前额叶基本不在线。我判断一个人是谁,不是看他失控的时候做了什么,是看他缓过来之后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