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蝉开始叫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脑仁疼。谢云疏又开始修屋子了。他叫了好几个人帮忙,赵大、刘二、小孙都来了。大家帮了几天,屋子就快修好了。三间,比现在的屋子大了一倍,墙是新夯的,梁是新架的,屋顶还没铺茅草,阳光从梁上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田垄。谢云疏站在屋里看了看,转身出去继续干活。春生满一百天的时候,阿青家请客了。一大早阿青就来喊,说中午过来吃饭,别自己做了。沈迟应了,把那件织了好久的衣裳找出来,杏色的,软和,针脚走得很密。他叠好放进包袱里。谢云疏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用布包着,捏在手里看了看,塞进怀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阿青家已经来了好些人了。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王婶在炒菜,李爷爷在烧火。阿青抱着春生坐在堂屋,春生穿着红肚兜,白白胖胖的,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塞了小包子,见了谁都是笑嘻嘻的。沈迟挤进去,把那个包袱递过去。“阿青哥,给春生的。”阿青打开一看,是一件杏色的小衣裳。料子软和,针脚走得很密,领口还绣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风吹过的桃花。阿青摸了摸绣花,笑了。“你绣的?比上次好多了。”沈迟不好意思地笑了。旁边有人送鸡蛋,有人送布料,有人送小鞋子。轮到谢云疏,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一个木头小鸟,巴掌大,雕得细,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的,眼睛点了墨,亮亮的。春生看到小鸟就伸手去抓,抓过来就往嘴里塞。阿青赶紧抢下来,笑了。“谢谢小谢,回头给他玩。”午饭后,大人喝酒划拳。春生被抱进去睡了。沈迟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没什么事了,起身告辞。走出阿青家的篱笆门,沿着土路往家走。送花走出一段,听见后面有人喊。“沈迟!沈迟!”李远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野花,有红的白的粉的,扎成一捆,叶子还带着露水。他跑得急,喘着气,脸很红,眼神不敢看沈迟,把那束花往前递了递。“我……我心悦你。”李远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从第一次在阿青哥家见到你,风吹着你头发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天天看到你就好了。”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住在山上,一个人惯了,见到你之后,我下山就多了。我不是来看我爹娘的,我是来看你的。沈迟,你……你愿意做我的夫郎吗?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沈迟愣住了,看着他手里那束花,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他那双不敢看自己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对不起,我……”他没有说完。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平稳。不是赌气,不是推脱,是真的。李远手里的花束慢慢放下来了,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了下去。他站在那里,看了沈迟几息,嘴角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没事。”李远笑了笑,把花又递过来,“你拒绝了我,总不能不要我的花吧。很好看的,你收下吧。”沈迟看着那束花,看着李远脸上的笑,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接过了花。“谢谢。”沈迟说。李远笑了笑,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沈迟抱着那束野花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花瓣在他怀里轻轻颤着。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花,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叶子绿得发亮。李远摘了很久吧,一朵一朵的,挑了最好的。他想起自己站在油菜花田旁边,头上沾了花瓣,谢云疏伸手帮他从头发上摘下来。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心跳了很久,耳朵红了很久。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表白是这个样子的。脸红,心跳,说话哆嗦,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被拒绝。那个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的人,是沈迟自己。他喜欢的人呢,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那个人不会脸红,不会心跳,不会哆嗦。那个人只会在他打雷的时候走过来,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他,那个人把他的喜欢还回来了,说只当弟弟,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