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俭走出回廊,一步步进到庭院之中。他的脸上毫无血色,阳光一照,透出病态的惨白。
他这副模样,倒是叫今桑垠想起了三年前,刚将奚俭捡回失怙堂的那段时日,他还记得,那是一个隆冬的雪夜。
失怙堂每个月都有一回考核,此次任务是揪出江州大小官员的把柄,最后以其品阶定胜负。
今桑垠几年都难得出来一次,趁和辰不注意,便偷偷跑出了客舍。
北风吹得紧,雪粒子如雾似的飘洒得到处都是,他仗着年轻,既不打伞,也不戴帽,雪花落入眼眶,很快被体温融化,嘀嗒一下,坠到他的手背。
他把手高高举起,借着街边商铺的灯光去看,只觉得新奇。
由霞镇地处江州西南,春日采桑,夏日暴雨,秋日霜枫,冬日烈风,如这般的新雪,他却是一次都没见过。
那东西像是盐粒子搅作一团,纷纷扬扬敷到手上,一搓,便咯吱咯吱地化成凉水。
他干脆脱了鞋,赤脚踩上雪面,柔软的积雪瞬间陷下去一块,结出一个扎扎实实的脚印。
正当他完全沉浸在玩雪的愉悦中时,背后的渡口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摇桨声。
回头望去,青灰色的长河宁静清幽,河面还没冻结实,一艘乌篷船摇摇晃晃,搅碎了水上灯火。
今桑垠缓缓站起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小船。都这个时辰了,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雪出门?
他按住腰间刀柄,偏头往里看了看,篷头孤灯随船摇晃,凭借那点微光,他只隐隐约约看到最外头那个清瘦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头顶积雪压弯了枝条,乌篷船哐当靠岸,震得那团雪簌簌落到今桑垠脖颈间。
他被冻得一哆嗦,气冲冲地就要去找人算账,刚靠近,船上咚地一声,抛下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少爷说了,你乃罪臣余孽,念及同门之情,便不向官府检举你了,我们走。”
他向摇桨之人招呼一声,小船随即远离渡口,慢悠悠地晃进河心。
待人走远了,今桑垠才反应过来,走到那个身影面前,冻红的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腰间:“喂,别装死,起来给我赔罪。”
地上之人身体蜷缩,被推搡了也纹丝不动,半张脸埋进雪中,理都不理他。
今桑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抓住他的肩膀,将人翻了个面:“哑巴吗?居然敢不理我?”
然而,当他看到地上之人的样貌,粗暴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奚俭头发散乱,乱糟糟的,遮住大半的脸颊,裸露的五官锐利非常,却被新雪覆盖住,很快染成病态的绯红。
他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今桑垠一眼,随后再次摔落进雪里。
“走开。”声音像雪一样冰冷。
今桑垠看着他这副模样,顿时也不生气了,凑到他面前好奇地问:“你是乞丐吗?犯什么事了?快跟我说说!”
他像一个只想听故事的孩子,叽叽喳喳念叨个不停。
奚俭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眼睛愣愣地盯着雪地,就当身旁落了一只吵闹的鸟儿。
从没被冷落过的今桑垠岂肯罢休?哒哒哒地跑到另一头,拨开他的长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也是吗?我听他们说你犯事了,为什么你不用死啊?”
他撇了撇嘴,很是不解。在失怙堂内,莫说犯事,便是没犯事,只要能力不足,或者惹师父不快,都会在第二天消失不见。
小时候他只当那些人变成了野草梅花,落到山林中去了。
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世上之人三六九等,他们这些最低贱的只是活着,根本不能算人,最多是件称手的兵器,若兵器生锈,自然是要销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