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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养伤(第1页)

文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长沙城里那些麻雀——是山里的鸟,叫声又脆又亮,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谁先叫醒这个昏迷了三天三夜的人。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房梁。粗木头,没上漆,梁上挂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晾着几根不知名的草药。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煎药煎出来的苦味。阳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自己还活着,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准确地说,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从脖子以下,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洞感比疼痛更可怕,像是被拦腰截断,只剩下半截还活着。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道白发白须,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老人。

他说她在崖底躺了一夜,要不是她的血吊着那口气,他收的就是一具尸了。

文安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砂纸打磨过,挤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在哪”,不是“你是谁”,而是——

“我还能站起来吗。”

老道挑了挑白眉。他见过无数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人,大多数人的第一句话都是“我是不是死了”或者“谢谢你救我”。这个小姑娘不一样,她不问生死,只问能不能站起来。

他告诉她两条路:静养两年,无痕痊愈;强效正骨半年,极速恢复行走,代价是此生每遇阴雨天脊椎刺骨剧痛,永无根治。

“第二个。”文安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痛我认。后遗症我也认。我要守住我父亲留下来的家。”

老道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先把药喝了。这碗不苦,老道放了甘草。”

那是文安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年。每一次正骨都是剥皮拆骨之痛。

老道的古法说来并不复杂——先用草药淬炼的药液浸泡全身,让断掉的筋脉末梢软化,然后以特殊的手法将萎缩的筋脉重新接续。接续的过程不能麻醉,因为老道需要根据她的即时反应,来判断每一根筋脉的连接是否到位。

第一次正骨的时候,她痛得把嘴唇咬穿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老道的床板上,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第二次正骨的时候,她痛得浑身痉挛,把床单都攥破了,掌根死命地压着床板,压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等她松开的时候,老道发现床板上印着两个湿漉漉的手掌印——全是汗。

第三次正骨的时候,她痛到昏厥。醒来时是半夜,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她躺在那里,浑身像被拆散了又拼回去,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因为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牵动正在愈合的筋脉。她盯着房梁上那个竹篮,眼睛酸得想哭,但又觉得哭也没用。哭了就不疼了吗?不疼。那省点力气,明天还要正骨。

月光很凉,凉得让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又冷又静,像深冬夜里的一潭水。他总穿一身黑,坐在廊下翻书,不说话,也不笑,可她就是忘不掉。

张起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也许是太疼了,疼到只想抓住一点什么。而她想抓住的,从来不是别的,是那个人转身之前,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眼。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随手种下的那朵花,让她在这半年的炼狱里,咬着牙,一次次活了过来。

她数着次数过日子。每熬过一次,就在床头用指甲刻一道痕。那些刻痕歪歪扭扭,因为她手指还没力气,只能勉强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第一个月过去的时候,床头攒了三十道痕。第二个月过去的时候,六十道。

到了第三个月,她已经不需要别人扶着就能坐起来了。

第四个月,她的手指能动了,用两只手捧着碗,颤颤巍巍地端到嘴边,洒了小半碗在衣襟上。她没有懊恼,只是低头看着衣襟上那片药渍,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嘲讽,是真的笑了,因为她终于能自己端碗了。

第五个月,她能站起来了。脚掌触到冰凉的青砖地面时,她的膝盖猛地一软,老道伸手要扶,她摇了摇头,咬着牙把腿重新绷直。汗珠从额角滚下来,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跌回床上。但她没有沮丧——她站起来过,十秒也是站着。

三天之后,她能站满一分钟。一周之后,她能扶着墙走三步。一个月之后——也就是第六个月的最后一天——她从床前走到了门口,没有扶墙,没有拄拐,没有人扶。

她推开门,山里的晨光照在她脸上,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老银杏落了满地金黄,石阶上苔藓青青的,天边有鹰在盘旋。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山间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

半年了,她熬过来了。

道观里还有另一个人,也默默看了她半年。道观最年轻的清修道长,法号青玄。

青玄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从小在道观长大,不染尘俗。他的世界很简单——早课、诵经、劈柴、挑水、种菜。他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几个女人。来道观上香的香客里,偶尔有年轻的女子,但他从不曾多看一眼。

可他没办法不多看文安。

第一次见她浑身是血被老道背回来时,他忙前忙后一整夜,烧热水、递纱布、端药汤。等老道累得去打盹了,他还坐在门槛上守着,怕她半夜发烧。

第二天她醒了,他端着粥进去,看见她睁着眼睛,正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房梁和墙壁,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刚从阎王殿门口被拽回来的人。她把粥三口两口喝完,把空碗递还给他,说谢谢。他接过碗的时候,耳根有点发红。

从那天起,他开始默默地照顾她。他每天都会专门劈一捆细柴——烧得快、火候好——留给老道煎药。他会在药圃旁边辟出一小块地种她爱吃的萝卜。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做早课,但会在做完早课之后,先去厨房把药粥煮上,算好时间,等她醒来的时候粥刚好温。

有一次半夜她疼醒过来——那是第三次正骨之后最凶险的一夜,她烧到神志不清,浑身打颤,牙齿咬得咯吱响。青玄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一遍一遍替她擦额头的汗,换了一盆又一盆水。毛巾由热变凉,又由凉变热。折腾到后半夜,烧终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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