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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杯(第1页)

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

云层散了个干净,阳光从窗口直直地照进来,落在晾坯架那排白生生的素坯上。何乐乐一进门就伸手去摸,手指轻轻弹了弹杯壁,声音脆生生的,已经干透了。晾坯架上那十个素坯齐整排着,工作台边还搁着她前两天练手拉出来的三个小玩意儿。沈裕辰没让丢,今天也一起素烧。

沈裕辰把十三个杯子挨个装进小窑,关上窑门点火。八百来度要烧两个多钟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窑边等着,何乐乐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窑烧起来热气从窑壁上往外散,烘得脸上发烫。

"你那两个先别太高兴。"沈裕辰忽然开口,"这只是素烧,后面还有的学。"

说完师徒二人静静地坐着,等待素烧完成。

素烧结束,沈裕辰把杯子从窑里取出来,颜色变成了浅浅的灰白,表面是粉笔似的哑光,拿在手里比湿坯轻了许多,敲上去叮叮作响。何乐乐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那个歪杯子看了看,莲瓣刻痕清清楚楚地在素胎上,比湿坯时看着更深一点。

"开始上釉。"沈裕辰说着从架子上拎下釉料罐,舀了一碗青白釉浆搁在台子上,"里面荡釉,外面蘸釉。看好了。"他拿起自己的一个杯子,舀了小半勺釉浆倒进去,手腕一转釉浆在里面晃了一圈,在内壁上均匀地挂上一层,多余的倒回碗里。外壁用镊子夹住杯底,整只杯往釉浆里一蘸,再提起来,釉水顺着杯口往下淌了两滴,他拿海绵轻轻一吸,干净了。动作干脆利落,一个杯子上釉不到十秒就完成了。

何乐乐看会了,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釉浆倒进去手腕转得慢了半拍,有一道釉顺着内壁淌下来积在杯底,她慌了赶忙倒掉,外壁蘸釉的时候手又一抖,一道釉从杯口流下来挂在杯壁上像条鼻涕。沈裕辰瞪了她一眼拿起海绵吸掉:"急什么?慢慢来。"

八个沈裕辰的杯子上完釉,釉色匀净,晾在架子上泛着湿润的青白色光泽。两个何乐乐的参赛杯,她上得磕磕绊绊,好歹没有流釉太严重。她那三个小玩意儿上釉更是上得一塌糊涂,一个釉流了一道挂在杯壁上,沈裕辰瞪了她一眼也没让她重弄:"练手的,就这样吧。"

她趁晾釉的工夫发了张素胎和上完釉的杯子摆一块的照片给聂永晟:"今天素烧完了!师父在教我上釉!我手一直抖[捂脸]上面这排是师父的,下面歪的是我的。"

等了几分钟那边回了:"慢慢来。"

下午装大窑正烧。沈裕辰八个、何乐乐两个参赛杯、还有三个练手的小杯子,十三个挨个码在窑板上。沈裕辰封了窑门,火点起来,橘红色的光从窑缝里透出来。大窑升温慢,得烧一整天,等火稳了就不用一直守着了。沈裕辰趁着这功夫磨着几把刻刀,何乐乐坐在旁边看着窑火,看一会儿发一条消息给聂永晟:窑缝里漏出来的火光,发沈裕辰磨刻刀的侧脸,说"好紧张啊万一烧裂怎么办""师父说窑得焖一晚上明天才能开"。聂永晟回得不多,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裂不了",但她发的每条都回。何乐乐看着"裂不了"三个字就想笑,这个人好像觉得天底下就没有沈裕辰做不成的事。

天黑透了沈裕辰让她先回家:"我守上半夜,火稳了就回去。你先回去睡觉,别明天开窑的时候起不来。"

何乐乐应了一声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下。沈裕辰坐在窑火边上,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跟昨天下午刻花时一模一样。她掏出手机拍了张他的侧影,发给聂永晟:"师父还在守窑[月亮]"

这次等了挺久的,等到她走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才震了一下。

"睡你的。明天开窑告诉我。"

何乐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爬起来了,短靴踩在巷子里还有点凉。跑到工作室的时候沈裕辰已经在里面了,窑火早就灭了,窑身摸起来温温的,但还不能开。她在工作台那边坐立不安的等了快两个钟头,等到九十点窑壁彻底凉透,沈裕辰戴上厚手套走到窑前。

"我要开啦。"

随着窑盖掀开,一股热气喷涌而出,带着一股瓷釉经高温烧过的清冽味道扑面而来。等热气散了些,何乐乐凑过去看。

十三个杯子安安静静地排在窑板上。

沈裕辰那八个先出窑。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两个釉色有点灰暗了半度,一个刻花线条被釉盖住了糊成一团,还有一个杯口烧出来微微有点歪。剩下四个釉色周正,杯壁匀薄。接着他把四个里最好的那个单独拿起,对着窗口漏进来的阳光举了起来。

何乐乐屏住呼吸。

光打上去,杯壁薄得几乎透明。釉面润得像被一层水裹着,敲一下声音清清脆脆的尾音拖得很长。釉色像是那种雨后天刚放晴时天边还留着一点潮气的青白,干干净净的。缠枝莲刻在釉底下,深的地方釉积得多,颜色沉下去像一汪浅水;浅的地方釉挂得薄,几乎跟白胎融为一体。光从杯口照进来的时候,花瓣边缘在对壁上投出一圈极淡的影子,似有似无,轻轻转一下杯子影子跟着动。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沈裕辰把杯子搁下,找出一个锦盒放到旁边,转头看何乐乐的杯子。她那两个参赛杯,一个莲瓣有一片刻深了,釉积得多发黑像块胎记一样,另一个杯壁厚薄不均拿在手里有点歪;三个小练手杯那就更不像样了,一个釉流了一道挂在杯壁上,一个刻花歪歪扭扭跟小朋友画的画似的,最小那个站都站不稳一放下就滚。

"流程你都走完一遍了。"沈裕辰擦了擦手上的灰,看着她,"拉坯、修坯、刻花、上釉、烧窑,从头到尾全都做过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再练,争取做出一个像样的出来参赛。"

何乐乐肩膀一塌,耷拉着脑袋。全走了一遍做出个带胎记的,师父这是嫌弃她。

"不然拿出去也太丢我的脸了。"

何乐乐猛地直起腰,抬起手握紧拳头:"师父,你放心!我会加油的!不会丢你的脸!"

沈裕辰看着她愣了一秒,笑了:"加油。"

何乐乐看着沈裕辰的笑容,脸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去掏手机拍照。先拍沈裕辰做出来最好的杯子,搁在阳光下的样子,又拍自己的歪杯子和他的摆一块的对比照,再拍窑板上所有杯子排开的全景:沈裕辰四个合格品排一排,她那个带胎记的杯子缩在角落,旁边三个小练手杯丑得各有千秋。全拍了发给聂永晟。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响了。

她以为会是"不错"或者"挺好"。

结果聂永晟说:"拿5个给我。"

何乐乐差点把手机给扔了。她赶紧缩到工作台最边上背对着沈裕辰,手指飞快打字:"5个?你疯了吗!你自己看照片!最好的那个师父要留着参赛不能动,剩下的四个里两个釉色发灰一个刻花糊了一个杯口烧歪了,真正好的就三个,还有五个是我做的丑得要死你也要?5个太多了他会发现的!"

打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发了好长一段,平时跟聂永晟发消息她都不会一次性打这么多字。等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也是一段,比她的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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