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按了三次门铃才有人来开门。
门打开的时候沈清野站在玄关,头发还湿着,发梢往下滴水,滴在灰色卫衣的肩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手里攥着一块毛巾,没擦,就这么攥着。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也拉着,只有厨房那盏小吊灯亮着,把冰箱门把手上凝的露珠照出一排细碎的光点。
陆衍把鞋脱了,放到鞋柜旁边,弯腰的时候看见鞋柜下层有一双女式运动鞋。白色,鞋带系得很紧,鞋底边沿沾了一点点古城那边特有的红土,还没干透。他没问。他直起身来走进客厅,沈清野已经坐回沙发上了,毛巾搭在膝盖上,湿的那块贴着裤腿。
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都是白的,一个杯沿有半圈干掉的咖啡渍,另一个干干净净。干干净净那个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只露出一角,折痕很深,纸边泛黄。
陆衍走过去,在那张纸旁边坐下来。沙发的弹簧响了一声。
“你姐来过了?”他问。
“凌晨四点来的。”沈清野说,“她开完集团年会之后直接过来的,穿了一身正装,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把那封信放下,喝了半杯水,然后走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信你自己跟她说,我不替你送了’。”沈清野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她又说‘你高一数学考68分就是因为写这封信,我以为你至少会把成绩追回来。结果你高三数学也就考了72。’”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露出边角的纸:“所以她留了十一年。”
“她说本来想留到婚礼上念,但跨年夜太吵了,她改主意了。”
陆衍没接话。他把视线从那张纸上移开,转头看了看厨房台面——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盖着,底下的火已经灭了,但锅沿还冒着一点点热气。旁边搁着一双筷子,摆得很整齐,像有人用完之后特意对齐了才放下。
“你吃饭了?”
“煮了面,没吃几口。”
“你姐让你吃的?”
“嗯。”
陆衍站起来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面已经坨了,汤收得只剩个底,浮着几片青菜叶子。他把锅盖重新盖上,转回身来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沿。
“许晚晚去林知意那边了。”他说。
沈清野抬起头来看他。客厅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刚好照在他眉骨上,把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你跟她说的?”
“我猜的。她今早给我发了两个消息,第二条回得很快。”
“回的什么?”
“她说‘醒了。饺子?’”陆衍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她没说别的,但我猜她已经在林知意那儿坐了一阵了。她那个语气——像是心里有底了。”
沈清野把膝盖上的毛巾拿起来叠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叠了两折,又展开,重新叠成另一个方向。“那便利贴,”他说,“你留了多久了?”
陆衍的手从灶台沿上放下来。“跨年夜到现在。”
“多久?”
“我说了,跨年夜到现在。”
“你昨晚回去之后翻出来看的。”
“嗯。”
“看了几遍?”
陆衍沉默了一下。“两遍。”他说。然后他补了一句:“第一遍是在车上,停好车之后。第二遍是躺下之后,开床头灯看的。”
沈清野没再问了。他把叠好的毛巾放在沙发扶手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厨房,把锅里那坨面倒进洗碗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两遍。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他把锅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陆衍。
“昨天晚上,”他说,“在观景台上,你说‘我操’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衍靠在灶台边上没动。“我在想——我他妈跟你是发小,你跟人家在一起十一年了,我连她是你初中同学这件事都不知道。”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然后我又在想,许晚晚那支录音笔,后来到底关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