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野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没有打车,沿着街边往林知意公寓的方向走,口袋里那支录音笔的金属外壳蹭着钥匙扣,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第三个路口停下来了,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林知意的电话是在他走到第五个路灯底下的时候接通的。响了两声她就接了,没有问是谁。
“你在哪。”她说。声音比平时短一截,像说话之前先把气吸进去了。
“你楼下。”
“你从哪过来的。”
“未晚茶馆。我姐约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约三秒。林知意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晰但不重,像一个人正站在窗户旁边听风。“你姐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篮球的事她知道了。”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沈清野站在第五个路灯底下,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打下来的时候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圈,他的脚站在圆圈边缘,一只在里面,一只在外面。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林知意那边传来一个很细微的声音,像是手指叩了两下手机壳。
“你上来吧。”她说,“门没锁。”
电梯里那个广告屏换掉了,跨年晚会的预告撤了,换成了一款新手机的广告,沈清野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界面看了三秒,数字从二十七跳到二十六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另外两盏没亮,整个走廊的光线分布在三分之一的长度上就断掉了。
他走到林知意家门口的时候,门确实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夹着一点水汽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酱油。林知意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白气,锅铲搁在旁边的碟子上,沾着一点褐色的汤汁。她把火关小了才转回身来,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的结,一只手还握着锅铲。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半碟花生。”
“那你再吃一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转回身去把锅里的东西翻了一个面。沈清野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颗篮球还在矮柜上,但位置变了,从横着放变成了竖着放,底下垫着那块浅蓝色的绒布,折了四折。
他走过去,把口袋里的录音笔掏出来放在茶几边上。金属外壳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笔帽上歪着的小夹子还在。
林知意端着一只碗走出来,碗里盛着半碗面汤,浮着几片紫菜和一个打散的蛋花。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碗的距离,还有那颗篮球。
“你姐拿走的。”林知意说,视线落在录音笔上。
“嗯。”
“她听了。”
“嗯。”
“里面有什么。”
沈清野把手伸过去,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了一下播放键。先是一段空白,然后是一声很短的呼吸——他在未晚茶馆听过的那个版本。然后烟花炸开了,巨响。然后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烟花声里,一声接一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大约四分半钟的时候,呼吸声里夹了一声很浅的笑——是林知意的,很小,像是被烟花声盖过去大半,只剩一个边缘。然后是烟花落尽之前最后几秒,沈清野的声音从背景里浮起来,说了一句:“我不说半句了,我说整句。”后面被烟花盖掉了。
林知意没有伸手去按暂停。她听完了,手指搁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压着食指的指节。“整句是什么。”她问。
沈清野把录音笔的播放键按停了。他把笔放下,转过来看着她。她侧对着他坐,膝盖收起来,脚踝交叠着,围裙还没解,腰后歪着的那个结松了一边,垂下来半截带子。“整句是——”他开了一个头,然后停住了,视线落在她耳廓靠近耳垂的位置上。有一小截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下颌线边上。
“你等一下。”林知意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口锅的盖子盖上,火关掉,解开了围裙挂回门后的钩子上。她走回来的时候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他。“你说话,”她说,“别让我等。”
闪回——高一那年冬天,教室后门,他也说过一次“你等一下”,她等了三分钟,他最后说了一句“下节什么课”。她那天没追问他到底想说什么,因为后门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
“整句是,”沈清野说,“今年不看跨年了,看你生日那天晚上的。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看你生日那天的。”
林知意站着没动。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碰到沙发靠背的边缘。“你昨天晚上想说的就是这个。”
“嗯。”
“那你姐帮你留了那封信十一年,你今晚才说出来。”
沈清野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拿这支笔的时候,站在观景台后面的树底下。她说她站了四十分钟,就想看你转身之前会不会先伸手。”
林知意的视线从录音笔上移开,落在矮柜上那颗篮球上。“你篮球里面,”她说,“你刻了几个字。”
“三个。”
“我知道是三个。”她说,“许晚晚今天翻了我手机,看到了那张照片。她没问我那是什么,但我猜她知道了。”
沈清野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把篮球拿起来。球皮被摩挲过太多次了,表面有一块区域比其他地方更亮一些,像被人反复用指腹压过。他把篮球转过来,把那一面朝向自己,没有立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