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在后半夜醒的。
窗户留的那道缝里灌进来的风比睡前凉了一些,带着更浓的水汽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聚拢。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躺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第一滴雨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像一颗被从高处放下来的珠子磕在木面上。
接下来第二滴、第三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连成一片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把夜色覆盖住了。
她没有起来关窗,在黑暗里听着雨声落了一阵,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推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痕,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落势从昨夜的密集变成了一种更缓的细密,像是被风压扁了之后再放下来的。
她下楼的时候经过堂屋的八仙桌,桌面上那把伞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桌角一道浅浅的干涸水渍。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的雨丝斜着飘进来几缕,落在门槛上形成一小片深色。
门廊下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把伞,竹骨纸面,伞柄朝外,底端那道裂纹在灰白的晨光下比昨天更明显一些。
她伸手把伞拿起来,伞面已经干了,没有昨晚被雨打湿过的痕迹,像是被人收起来之后擦过。她把伞握在手里,撑开。
伞面比她想象中宽一些,撑开之后边缘的弧度刚好能挡住两个肩膀的距离。
她走出去的时候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一种细密的、像粮食被揉搓的声响。
河面上的水汽比昨天浓,对岸的建筑轮廓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她沿着河岸往拍摄点的方向走,经过桥头的时候看到那把撑开的伞在雨幕里的轮廓——他站在桥的另一端,手里举着一把伞,深蓝色的古装外袍下摆被雨水溅湿了一截,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两度。
她在桥头停下来,没有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河面上的雨幕对视了几秒,然后她从桥头往他那边走,脚步比昨天快一些。
走到桥心的时候雨势突然变大了一瞬,伞面上的声响从细密变成了更沉的闷响。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的伞边缘在他那把伞的伞骨外侧擦了一下,两把伞的伞面触碰的时候发出一种短促的布料摩擦声。
他收伞跟在她身后走过来,伞骨合拢的时候抖动了一下,甩落一串水珠在地上,石板路面上留下一排深色的点痕。她走进拍摄点的廊檐底下收伞,把伞靠在墙边。他走到她旁边也收了伞,两把伞并排靠在墙面上,伞柄朝向一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你昨晚的伞——”她先开口。
“放在楼下堂屋的。今早拿走了。”
“你擦了。”
“擦了。”
林知意偏过头看了一眼廊檐外面的雨幕。“你今天带了两把伞出来。”
“带了一把。另一把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拿那把伞。”
“你昨天经过那把伞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你在看它。”
闪回——昨天下午她从巷子里走出来之后经过八仙桌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伞,目光落在伞柄的裂纹上大约两秒。当时堂屋里没人,她以为那个动作只有她自己注意到。但他在楼梯拐角的位置站着,看到了她看伞的视线落点。那个位置从楼梯拐角刚好能覆盖堂屋八仙桌的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