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过去,只有拉达能让他态度软化,把他从书桌旁拽走。在芝加哥,他会带她去进行他所谓的“公路旅行”。其实,那只是开车绕着街区转十分钟,直到她睡着。她六七岁时,他们搬到了剑桥。她会走进他的书房,抬起她的大眼睛盯着他,说:“公路旅行,爸爸?”他们会开车绕着东安格利亚乡村,进行更远的“公路旅行”。拉达坐在后座上,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数年后,他决定告诉她一些生活事实。
“西方拥有世界百分之二十的人口,”他说,“但消耗了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资源。”
他怀疑他的话没有多大效果,直到整整三个星期后。他当时站在她的卧室外面。她正在和两个来过夜的朋友玩耍。
“你们知道吗?”他听见她说,“美国吃了世界百分之八十的粮食,凭借只有世界百分之二十的人口。”
很接近了,他想。
拉达曾一直效仿钱德拉。在他的孩子中,她最具冒险精神,最为叛逆。十六岁的时候,她把她的头发理成了时髦的、直挺挺的发束,脖子上套着一个狗项圈。但是,即使在那时,他仍觉得,他理解她。然而,等到了十八岁,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少了。每个人都让他放心,说这很正常。她正在为上大学、生活作准备。等准备好了,她就会回来。
问题是,拉达并没有直接上大学。在收到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不久,她就宣布,她打算在夏天一个人去印度。钱德拉象征性地反对了一下,但她的想法其实让他很激动。他经常批评他的孩子太西化,因为苏尼甚至连稍微辛辣的东西都不吃,拉达总是发错她的姓氏的音,贾斯敏根本讲不了钱德拉讲得很流利的四种印度语言。那不是他们的错,但他骨子里是个民族主义者,又不肯压抑他的情感,无法克服他对自己率先参与跨大西洋人才大流失而感到的内疚。他希望他们作为一家人能够多去印度看看,但这不仅对珍妮不公平,对孩子们也不公平,因为他们的朋友会去欧洲或夏威夷度假。
“我真的以为你没弄明白,查尔斯,”珍妮说,“她不是个寻根的印度女孩。她是个寻求行动的西方女孩,而那意味着毒品。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钱德拉听进去了,但确定不了。对他来说,拉达的确拥有印度的一面,因为她不顾社交礼节,说话直来直去,仿佛她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她的肢体接触也可以反映出这一点。她不等他提出来,就会帮他按摩额头。她接触孩子是通过触摸,而非通过英国那种不自然的模仿儿语。事实上,他急于看见经历对他女儿的影响。没错,他断定,拉达应该去印度。那不仅在文化上势在必行,甚至在道义上也是如此。
拉达带着一份他的朋友和亲戚的名单出发了。这份名单是从他的旧通信录中拍摄下来的。他的朋友和亲戚遍布印度各地,从特里凡德琅到大吉岭。她将孤身旅行六个星期,然后在八月份去德里见钱德拉,因为他要在那里参加一个会议。他将带她去看他过去常去的地方。说真的,他在德里经济学院太勤奋了,其实哪儿也不常去,但他可以瞎编乱造。到了那时,说不定她已发现自己喜欢的地方,还会说印度语,终于明白她的父亲来自哪里。她会搂住他说:“好吧,爸爸,我现在懂了。”他会弄乱她的头发,和她一起跳上一辆开着空调的大使车,前往阿格拉或杰普尔。他会给她解释,在全球化经济的背景下,人力资本密集出口促进策略为什么是唯一可行的发展之路。
如果不是因为普拉卡什,那么这一切原本都可能发生。
钱德拉和他哥哥的关系一直都不亲密。普拉卡什年长五岁,严肃,书呆子气,脾气大。钱德拉十二岁的时候,普拉卡什就离开了大学。自那时起,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然而,等到钱德拉三十多岁,情况明朗了:普拉卡什讨厌他。钱德拉不明白个中原因。普拉卡什从没想过离开印度,或做学问。他读了三年博士就不读了,成了一个职业政治激进分子。他先是在戒严时期短暂入狱,然后开始写作。
普拉卡什的第一本书比钱德拉自己的第一本书《第三世界何以重要》晚出一年,书名也相近:《不要给第三世界颁发铜牌》。但是,普拉卡什的书市场表现很差,不仅没有获得国际发售,在印度卖得也不好。钱德拉的书反响强烈,好评、差评无数。普拉卡什的书则被多数评论家完全忽视,要不就遭受冷落。
那时,两人都写了几本书。但是,普拉卡什从未赢得过钱德拉那样的名望。他在年轻人中比较吃香,他们喜欢他那种绝不妥协的态度、赤手空拳的辩论风格,但在他的同辈中,他被视为一个虽然性格鲜明但精神失常的人物,以穷人和被压迫者的名义高举他自己的旗帜是他的主要目的。当他的同道中人发现,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通过为世界银行提供咨询挣了不少钱(这是钱德拉给他找的活儿,但他从来没有感激过),他的名声更臭了。
普拉卡什从未去过美国或英国。他总是说:“我对资本主义国家不感兴趣。”但钱德拉怀疑他是怕自己能力不足,适应不了另一种文化的规范,怕他的反殖民愤怒会暴露为一种很深的自卑感,从而证明他根本不是和西方过不去,而是在和他自己过不去。
如果钱德拉去拜访哥哥,那么一般要不了十分钟,他们就会发生争执。随便说一句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含沙射影。要一杯茶,有可能引发一场关于孟山都公司和“大糖”的辩论。聊聊天气,有可能导致对京都议定书的伪善进行连篇累牍的指责。就算一言不发也不行,因为普拉卡什会抓住这个机会,解释钱德拉的世界观为什么有高级殖民洗脑之嫌;为纠正钱德拉的谬误,他接着会出于手足之情,一口气说上几个小时,对钱德拉进行无情的再教育。
在钱德拉的父母死后,普拉卡什成了他最近的亲属,但他们的“争吵”(珍妮的说法,钱德拉认为她这么措辞不公正)使所有拜访都成了痛苦、冗长乏味的事情。普拉卡什的妻子莫诃尼(医生,说真的,她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减轻了这种痛苦,但在他拜访期间,她一般话很少,就那么看着,脸上的表情同情多于不以为然。这一次,钱德拉希望拉达的在场能让普拉卡什显得比较有人情味一些,因为普拉卡什膝下无儿无女。有拉达在场,普拉卡什也许就不会“怒发冲冠”(他的头发已所剩无几),而是会吃冰激凌,讲笑话,参观动物园。
等到钱德拉抵达时,拉达已经在德里待了三个星期。他原本计划下午到,但航班晚点,直到午夜后,他才抵达沙克德。
开门的是普拉卡什。他穿着在礼节上不够得体的晚装(印度土布长衫,不合身的牛仔裤),手里端着一杯朗姆酒。说来新鲜,他留了大胡子(十八个月前,在钱德拉上次见到他时,他还在炫耀他斯大林式的小胡子)。不过,他依然精瘦,像个小青年。即使暴饮暴食,他也从来都没胖过。这也许是经久不息的怒火造成的。
“我给你带了一些威士忌。”钱德拉说。
“好的。”普拉卡什说。那是他表示感谢的方式。
“莫诃尼在哪儿?”
“**。她需要早起。”普拉卡什拍了拍钱德拉的肩膀,“来呀。你女儿在这儿。”
拉达坐在沙发上,穿着和普拉卡什一模一样。她不仅手里也端了一杯朗姆酒,还夹了一根香烟,看上去很扎眼。她在看放在她膝头的那本书,目不转睛。就连钱德拉站在她面前、盯着她,也是如此。但是,等到她抬起头来看时,他明白了。
那个他曾开车载着在芝加哥郊区转的女孩,那个后来佩戴狗项圈、听朋克摇滚乐的女孩,那个他唯一可以聊聊经济学、同事,有时候甚至自己妻子的女孩,不见了。那双他十分熟悉的栗色大眼睛流露出一种舍我其谁的眼神,仿佛她的脑子里装的全是他根本理解不了的东西。没错,拉达没成为一个瘾君子,也没有找到她的根。她成了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不,是一个“普拉卡什主义者”。
次日傍晚,当钱德拉从研讨会上回来,争执便如火如荼地开始了。莫诃尼在家,他很高兴见到她。她在厨房里为所有人做晚饭,尽管刚倒过来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他还是过去帮忙了。他们把食物送进客厅,都抱怨说累得够呛。争吵就这样开始了。
“这是资产阶级的累,”普拉卡什说,“有些工人自昨天起就一直坐在机器旁边,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管他资产阶级不资产阶级,”莫诃尼说,“反正我累了。”
钱德拉笑了。这是来自房子里另一个出过力的人的同情的笑。
“就连共产主义者也累呀。”钱德拉说。
“那取决于你的定义。”普拉卡什一边说,一边把他的烙饼从中间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