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苏桁满脸肃杀,手指一下下叩着桌案,声响单调而沉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你是说,吴党搜罗了些所谓的罪证,要指控云沐对皇上大不敬,甚至……有谋逆之心?”
程沧点头:“折子是从兖州递上来的,照规矩,这种越级的奏疏根本到不了御前,就会被通政司打回去。但这一次,吴党在暗中替此人开道,一路畅行无阻。”
“兖州……”苏桁握拳抵住下巴,“云沐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兖州。那边的知府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子,都快致仕了,与我也素无恩怨,他疯了吗?”
苏桁咬住嘴唇:“上折子的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程沧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吴党这次护得很严,沿途不落公簿,也不经外人之手,入京后立刻换了封套,我的人只在交接时匆匆扫了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明日,最晚后日,这折子就要呈到御前了。”
苏桁手指抵着额头,半晌,他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这些下作东西!有本事冲我来,碰云沐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
程沧看着他,“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云沐卷进那些肮脏的勾当里……苏桁,这些年你究竟做了什么,逼得那些人如此不择手段地报复?”
苏桁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云沐行事光明磊落,从不与人结怨,吴党手里最多是些断章取义、捕风捉影的东西。只要陛下明断是非…只要陛下……”
他停住脚,突然转过身,死死盯着程沧,“当年他为了你,上了那道万言谏书,触怒龙颜,贬去溯州!这件事,陛下心里始终是有疙瘩的!若是陛下因此先入为主,偏信了吴党的谗言……”
他忍不住伸手,狠狠推了程沧一把:“你!你拿什么证他清白?拿什么替他挡那些泼来的脏水?!”
程沧被推得撞上桌角,他也是怒火中烧,霍然站起身:“若不是你滥用职权、结党营私,得罪了太多人,何至于连累云沐至此!”
“我滥权结党?”
苏桁一掌拍在案上,“程松筠,你自幼有父母庇护,入仕有程家托底,你当然可以清高、可以守规矩。可我与云沐呢?”
“父母死了,苏家烧了,若是不争不抢,我们兄弟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哪还有命站在这里,听你教我如何做官?”
“没有人逼你做这些!没有人逼你一定要当这个尚书!”
程沧攥紧桌沿,“当年我说过,你若愿……若愿放下执念,即便随季舅父回江南经商,也能护云沐一世安稳,何必走到今日?”
“安稳?”
苏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起来。
“程大人说得真轻巧,等哪日你程家也叫人放一把火,烧得只剩两块牌位,你再抱着它们回乡种田,来同我谈安稳。”
“苏!云!烬!”
程沧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他一把揪住苏桁的衣领,将人拽到眼前,想从那张刻薄的嘴里,摇出哪怕半点谦卑与悔意来。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都撞在一处。程沧正要开口,鼻端忽然掠过一缕清苦的草木香。
一股熟悉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像是幽谷中被雨水打湿的鹿衔草,夹杂着令人心悸的苦涩与燥动。
苏桁的脸颊不知何时已涨得通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原本凌厉的眼神涣散了,泛着一层迷离。
程沧瞳孔骤缩,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
苏桁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他一把推开程沧,踉跄地走到床头,伸手打开了床板内侧的一个暗格。
里面挤满大大小小的瓷瓶,有的倒在角落,有的瓶口还敞着。苏桁抓起一个摇了摇,空的,又去摸下一个。
程沧皱起眉:“在溯州的时候,陶大夫不是已经帮你调理好了么?怎么又吃了这么多?”
苏桁没理会,红着眼继续翻找,终于在角落摸到一只沉甸甸的瓶子。他迫不及待拔开瓶塞,倒出四粒深褐色的药丸在掌心。
随后,他跌跌撞撞回到桌边,抓起茶壶要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