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黑石峡,晨雾浓得化不开。
天刚蒙蒙亮,谷外的战鼓便擂响了。沉闷的鼓声撞在山壁上,荡开层层回音,惊起林子里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入雾中。
我站在中军帐的瞭望台上,指尖扶着冰冷的木栏杆,望着谷口的方向。雾太大,看不见敌营,只听见鼓声越来越密,像骤雨敲在心上。
“传令左路军,依谷口列阵,弓箭手先压阵。”我回身吩咐,声音平稳,“右路军按原定路线,绕去东侧山腰,待战事胶着了,从侧翼冲。”
“是!”
传令兵翻身上马,消失在雾里。
蚩寂天不亮就带前锋营去谷口了。临行前他站在帐前,替我拢了拢披风的领子,反复叮嘱不许出中军帐半步。我笑着应了,推着他赶紧走。
战鼓响了约莫半个时辰,喊杀声骤然炸开。
金铁交鸣、惨叫嘶吼、号角长鸣,顺着风传过来,震得帐顶的沙土簌簌往下掉。我坐在案边,手里翻着粮草册子,耳朵却始终竖着。心镜微微发烫,隔着几里地,都能感知到前线翻涌的杀伐之气,还有他身上那股悍不畏死的戾气。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大阏氏!前锋冲破敌阵第一道防线!大君让左路军压上去,扩大缺口!”
“传令左路军,即刻出击!”我立刻提笔,在令箭上画了狼头符,“告诉墨勒军师,稳着打,别追太深,谨防有诈。”
“得令!”
又过了一个时辰,伤兵开始源源不断地抬下来。我起身去帐外的伤兵营,巫医和医工们忙得脚不沾地,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呛得人鼻酸。
“药材够不够?”我蹲下身,帮着按住一个挣扎的伤兵。
“回阏氏,还够。就是绷带不够了。”医工满头是汗。
“去后帐,把备用的麻布都拿来,裁了先用。”我吩咐道,“还有,让炊事营多熬点姜汤,加些驱寒的药。伤兵不能冻着。”
“是!”
正忙乱着,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又过了片刻,马蹄声响起,蚩寂带着前锋回来了。玄色的铠甲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沾着血点,墨发凌乱,却眼神亮得惊人。看见我站在伤兵营门口,他勒住马,翻身下来。
“怎么出来了?”他走过来,伸手擦了擦我脸颊溅到的一点血星,语气带着几分责备,“里面脏。”
“没事。”我仰头看他,“首战告捷?”
“嗯。”他点点头,眼底带着笑意,“冲垮了他们前军,斩了三千多。他们退了十里,扎营稳阵脚。”
首战告捷,军中士气大振。
可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十五万大军,不可能这么不禁打。只怕这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果然,第三日,事情便来了。
那日午后,巡营的兵卒押回来两个逃兵,说是从敌营里跑出来的,要见大君,有要事禀报。
我当时正在帐里核对粮草账目,听见外面喧哗,便走了出去。
那两个兵卒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看见蚩寂,便磕头如捣蒜:“大君饶命!小的有话说!小的是被抓的夫役,不是正经当兵的!”
“有话就说。”蚩寂坐在帅椅上,手指敲着扶手,眼神冷淡。
“是、是萧元帅让小的们说的!”其中一个兵卒抬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萧元帅说……说大阏氏本是中原人,又是宰相之女,早就和朝廷暗通款曲。之前周逵的事,是阏氏和朝廷演的苦肉计,为的就是取信大君,暗中把持内政……”
“放肆!”
我还没说话,蚩寂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那兵卒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小的不敢撒谎!萧元帅还说,等大战一开,阏氏就会在后方放火开城门,里应外合!他让小的们逃出来报信,说大君要是肯杀了阏氏,朝廷愿意退兵议和,永结盟好!”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