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倒在主屋,前胸腹部被水手刀斜劈而过,死于失血过多。
婶娘赵欢倒在院门口,双目未合,死于咬舌自尽。
叔父袁初倒在院外,死于刀刃割喉。
似是海寇为了泄愤,袁初身上伤口不计其数,几乎被砍成肉泥,全身的血都已流尽。
袁诚袁媛看到爹娘的尸身,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围在赵欢的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哀哀欲绝。
小小的少年站在血泊中,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他十余年长于海岛,一家人平静生活,只当一生便是如此。可转瞬之间,家破人亡,只余下哑言的母亲和尚且年幼的弟妹。
阿错慢慢攥紧了拳头。
脚下是叔父的鲜血,粘稠咸腥,沾满了赤裸的脚底。滔天的恨意在心头萦满,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于,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晓。
他记得自己曾有一把弯刀,是他七岁时,叔父与阿翁亲手打造的,柔韧轻便,让袁诚羡慕不已。
叔父说,他根骨奇佳,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若将来得名师指点,肯刻苦用功,武功必得大乘。
是以阿错三岁时,袁初已让他习武开蒙。可他贪玩成性,宁愿捉鱼摸虾,也不愿认真刻苦习武,弯刀亦被他随意丢弃。
如今,那把弯刀似已被海寇抢走,不知所踪。
那时的他不禁去想,若是他自小肯跟着叔父用功习武,今日,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境况?
最起码,不会让叔父一人,势孤力单的对抗海寇。他也有能力,保护母亲与弟妹,而不是躲在地窖中,让叔父用性命换取他的苟且偷生。
后来,母亲找来了未被海寇掠走的铁铲,在院中挖了墓坑,要将叔父三人的尸身入土安葬。
阿错看着袁诚和袁媛死死抱着婶娘的尸身,不肯松手,心头一阵抽痛。
小小的少年暗暗发誓,终有一日,他要将所有的海寇屠戮殆尽,为家人抱今日之仇。
而当时,于他最为重要的是,该如何带着哑言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在那已被抢掠一空、满是死人的海岛上,活下来。
独孤久:“错哥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阿错回过神来,看向独孤久,眸子里仍是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他伸手触了触少女面颊,眼中有痛苦与柔情闪过,只一瞬又消失无踪。
阿错望向屋外,日挂中天,正是正午时分,遂开口说:“午时了,你去用饭吧,我再休息一会儿。”
独孤久不疑有它,起身与他告辞。
他目送着独孤久离开,直到四下再无人,他眼中的狠厉终于一点一点,全部凸显出来。
他自小不知自己父亲是谁,是亡是生,也无法与母亲言语交流,只与叔父一家生活在远离九州的海岛上。
若非海寇屠岛,他也许永远不会踏足九州之地。
记忆中,叔父为人和善,对他宠爱非常,更甚于自己的亲生子女。若是叔父出海,必定会带回他喜欢的吃食玩物,而袁诚和袁媛却是几乎没有过的。
因于此,常常引得婶娘不满。
小时候,阿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叔父的私生儿子。
但叔父对母亲知节守礼,恭敬有加,未有一丝私情,从来都是以“香夫人”相称。婶娘虽不满叔父对他的宠爱,却也未曾苛待于他,更不曾对母亲有任何不敬。
名是亲人,实则却有几分像是主仆。连带着袁诚和袁媛对他们母子二人,也是亦亲亦仆。
他幼时常问母亲与叔父,为何旁人有父亲他没有。母亲无法回答他,叔父则故左右而言他,从不肯正面回答。
但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原来,他也是有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