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江海市被一场大雾裹了整整三天。
机场高速上的能见度不足百米,航站楼里的广播一遍遍播报着航班延误的通知,人声嘈杂,裹着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撞在冰冷的瓷砖上,泛着空落落的响。
沈建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裹着件黑色厚大衣,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衣领里。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后跟着他的老婆孩子,一人拖了两个大行李箱,神色慌张,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这两个月,他像疯了一样抛售资产。旗下的公司、商铺、写字楼,哪怕低于市价三成也咬牙出手,换成美元一笔笔往海外账户转。霍占行那边说沈星晚已经开始不对劲了,情绪时好时坏,经常在店里发呆,跟十年前发病前一模一样。他觉得时机到了。再不走,等顾宴辞反应过来,就走不了了。
温哥华的别墅已经买好了,钱也转过去了大半。只要登上这班飞机,从此山高水远,国内的烂摊子就再也跟他没关系。沈家的产业,他吞了十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先生,请出示证件。”安检口的工作人员声音平稳。沈建国把护照递过去,手心全是汗。工作人员翻了翻护照,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异样。他心里刚松了口气,忽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建国先生。”
他浑身一僵,缓缓回头。雾蒙蒙的落地窗外,顾宴辞站在那里,穿着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左腿稳稳站着,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神色严肃。“你……”沈建国的声音瞬间抖了,“你怎么……”
“等你很久了。”顾宴辞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故意杀人未遂共犯,沈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上前,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沈建国的手腕。他老婆尖叫起来,孩子吓得哭了。沈建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顾宴辞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完了。十年经营,一朝尽碎。
顾宴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带走,背影佝偻,狼狈不堪。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很平静,像沉了很久的水,终于落了底。十年了。从沈父去世,沈星晚被送进精神病院,沈家产业被侵吞,到今天,整整十年。他终于替她,把该抓的人抓住了。
他抬手,揉了揉左腿膝盖。阴雨天还是会有点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医生说已经痊愈了,跟正常人没两样。是好了。可他的姑娘,还站在原地,没向他走近一步。
这两个月,霍占行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沈星晚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难千金、易碎瓷娃娃。她是从炼狱里爬回来的人。
合作推进的这两个月,他跟她见了不下十次。谈方案、对接资源、跑救助站、处理沈建国那边放出来的试探。她永远冷静、清醒、条理分明,哪怕明知对面坐着的人曾经跟沈建国密谋要毁掉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谈合作,分毫不让。有次去城郊救助站,赶上暴雨,围墙塌了一角,十几只流浪狗跑了出去。她二话不说冲进雨里,浑身淋得透湿,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还是把狗一只只抱回来。晚上回来发着烧,还能撑着把第二天的疫苗计划表做完。还有一次,沈建国找人来店里闹,泼油漆,骂她是丧门星。她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冷冷看着,既不吵也不闹,等对方闹够了,才开口说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要么赔钱,要么派出所见。语气平静得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些恶意、那些脏水、那些烂事,她都能面不改色地接过来,再一一打回去。她不怕凝视深渊。因为她自己就从深渊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霍占行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又灭。陈默站在对面,低声汇报:“霍总,沈建国在机场被顾宴辞拦下了,正式批捕了。”
“嗯,知道了。”霍占行点点头,没什么意外。顾宴辞布了那么久的网,要是还能让沈建国跑了,那他也不配当顾氏总裁了。
“那沈小姐那边……合作还继续吗?”陈默问。“公益项目继续。”霍占行说,顿了顿,又补充,“就按正常合作来,别再提别的。”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从一开始他就输了。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把沈星晚当棋子,把顾宴辞当对手。可到最后才发现,人家根本没跟他在一个棋盘上。沈星晚的心,从来就不在这儿。他再怎么演,再怎么布局,都没用。不丢人。输给顾宴辞不丢人,输给这样一个女人,更不丢人。
“对了。”霍占行忽然开口,“邻市那个野生保护基地的项目,帮我递个资料给沈小姐。就说霍氏觉得有公益价值,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做。”
陈默愣了一下:“霍总,那个项目不是已经搁置了吗?而且那边条件很苦……”
“搁置了可以重启。”霍占行笑了笑,“她不是喜欢做这个吗。帮她搭个桥,就当……合作一场的礼物。”
追求归追求,认输归认输。欣赏是另一回事。这么有意思的女人,做不成恋人,做个合作伙伴也不错。总好过,从此陌路。
顾宴辞知道霍占行给沈星晚报项目的事。林北跟他说的时候,他正站在宠物店对面的巷口,靠在车身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已经入深冬了,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站了快二十分钟了,就隔着半条街,看着店里的身影忙来忙去。玻璃上蒙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轮廓。她弯腰给猫喂粮,直起身的时候会捶捶腰,苏苏跟她说什么,她会侧着头笑。很轻,很淡,却看得他心口发涩。
腿早就好了。不用拐杖,不用人扶,走路跟正常人没两样,跑都没问题。可他还是不敢过去。就这么站在暗处看,已经成了习惯。明明霍占行都摆明了退出竞争,明明沈建国都抓起来了,明明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都清得差不多了。他还是怕。怕自己一推门进去,她脸上的笑就没了;怕她又客客气气地叫他“顾总”;怕她又往后退,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就像手里捧着一碰就碎的雪,明明想攥紧,却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顾总,要不……进去坐坐?”林北小声劝,“都到这儿了。”
顾宴辞摇摇头。“不了。”他把烟塞回烟盒,“别打扰她。”等她愿意了,自然会见他。要是她不愿意,他凑上去,只会让她为难。
正说着,店门开了。霍占行的助理陈默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挥了挥就上车走了。然后沈星晚送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两眼,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顾宴辞下意识往阴影里躲了躲。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看见他了吗?应该没有吧。巷口这么暗,树影又密。
可他不知道,沈星晚早就看见了。从他的车停在巷口第三分钟,她就看见了。黑色的迈巴赫,太显眼了。这两个月,他经常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站半小时,有时候停十分钟。从不进来,就只是在车里待着,或者站在巷口抽烟。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沈星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文件,指尖微微发凉。她都知道。知道他腿好了,知道他在查沈建国,知道他在暗处护着她,知道他不敢过来。她也知道,霍占行已经退了,只是正常合作了。可她还是不敢。不敢让他靠近,不敢回应他的心意,不敢试着往前走一步。
那天沈建国被抓的消息传来,她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以为会哭,以为会激动,以为会大仇得报的松一口气。都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坐着,坐了一下午。然后晚上就做噩梦了。梦见十年前的医院,白墙,消毒水味,护士说你爸没了,顾宴辞不来了,没人要你了。她在梦里拼命跑,跑不动,身后有人追,回头看,是顾宴辞站在远处,看着她,不说话,也不走过来。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枕头都湿了。心脏跳得飞快,像要炸开。她坐在黑暗里,缓了很久很久。然后就懂了。她不行。她的心里有个洞,是十年的时光和血淋淋的往事掏出来的。她以为自己长好了,其实没有。稍微一碰,就会漏风,就会疼,就会把身边的人一起拖进去。她可以自己扛着病,自己熬着日子,自己跟自己的创伤较劲。但她不能拉顾宴辞下水。他已经为她挡过一刀,为她耗了半年精力,为她报了十年的仇。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把自己这一身的病、一屁股烂事、一辈子的阴影,都塞给他。那对他不公平。
所以,只能这样。他不靠近,她不主动。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他护着她的安稳,她守着自己的边界。谁都别往前,谁都别受伤。
沈建国正式批捕后的第三天,顾宴辞终于让林北去约了沈星晚。“就说,有东西交给她。关于沈家资产的。”他交代林北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用力,“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地点她定。”
他以为她会推,会说“放你那就行”,会说“我不需要”。结果没有。林北回来说,沈小姐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转角咖啡馆。还是上次那家。顾宴辞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像学生等着考试发榜,既期待,又怕。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还是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上。袋子很厚,沉甸甸的,是沈家剩下的全部资产——三家制药厂的股权、两栋写字楼的产权、临港仓储用地的使用权,还有当年被转移走、后来从沈建国海外账户追回来的现金。林北花了整整两个月,才把所有手续理顺,全部落到了沈星晚名下。这是她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她本该拥有的一切。顾宴辞盯着那个文件袋,心里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都磨得发烫了。
三点整,门被推开。沈星晚走了进来。穿着米白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瘦了点,但是气色还好,眼睛很亮。她走到对面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声音很轻:“顾总。”
“嗯。”顾宴辞应了一声,喉咙有点紧,“来了。”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中间摆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咖啡的香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表情。
“这是……沈家的资产。”顾宴辞把文件袋推过去,声音尽量平稳,“都清理好了,手续齐全,现在都在你名下。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