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翎拄着枯枝削成的拐杖,一步一步挪过镇中的青石板路。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曲河两岸的芦苇由青转黄,风过处卷起漫天白絮,像是为谁撒下的纸钱。她的脚步很慢,慢到与街边卖炭老翁的喘息声融为一体;眼睛却很亮,亮得能穿透脚下的尘土与岩层,看见那地下蜿蜒的毒脉。
自前夜打开古闸疏通暗渠之后,曲河下游的水色果然清浅了许多。百姓晨起汲水时,发现井中那股刺鼻的腥臭淡了不少。可顾时翎心里清楚,这点清明不过是饮鸩止渴——毒源未除,暗渠引来的清水只能暂时稀释,一旦上游来水减弱或者被阻断,污染便会卷土重来。只是眼下她并没有对症下药的办法解决地下的毒源,也不明白化宝池的血鳖和尸骸为何有如此严重的危害。现状只能继续寻找节点疏通,延缓曲镇的灾厄。
正午时分,顾时翎在镇西一座废弃的茶棚下歇脚。茶棚的布幔早已破烂,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半面油纸,挡不住风,堪堪能遮住日头。她盘腿坐在角落,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馍,这是清晨从一个施粥棚外捡来的,被踩得满是泥印,不过对食物欲望的消退让顾时翎并不计较这些。
闭目凝神,她将意念沉入右臂的鳖宝之中:
茶棚、街道、人群都化作虚无,取而代之的还是那张纵横交错的地下脉络图。暗渠引来的清水像一缕银线,正与主脉中的墨绿毒水相互撕扯。而在镇子西北角方向,也出现了毒污异常浓郁的情况,只是此地并非淤堵的古闸——
而是乡绅赵老爷的地盘。
先前顾时翎便有察觉,赵家地下的土层有人为动过的痕迹,当时她只道是赵老爷为保自家田产,将污水引向别处。如今细看,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引污避祸,而是有人在地下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破坏了原本镇压毒脉的封石结构,导致更多毒水失控倒灌。
那个空洞的位置,正是赵老爷所谓“赈灾棚”的工地下方。这几日她路过时曾见那里尘土飞扬,赵家的家丁们扛着木梁草席,忙得热火朝天。名义上是为流民搭建栖身之所,实则却在地下私挖地窖,储存从百姓手中强征来的粮食与财货。那地窖挖穿了先民世代守护的封石,等于在全镇百姓的命门之上凿开了一个口子。若不尽快封堵,莫说曲河,便是这方圆数十里的地下水系,都会变成化宝池残毒的温床。
她站起身,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快速朝西北方向走去。
——
河滩边的“赈灾棚”已初见规模。几十根碗口粗的松木搭成骨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破布,棚子外围站着几个赵家的家丁,手持棍棒,驱赶着前来避难的流民。名义上赈灾,实则只有交得出“孝敬”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棚中,领一碗稀粥;交不出的,便被赶到棚外的河滩上任蚊虫叮咬。顾时翎混在一群老弱妇孺中间,慢慢向棚子靠近。她的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与周围逃荒的百姓并无二致。家丁们见她只是个乞婆,连驱赶都懒得,挥挥手让她滚到一边去。
她便顺势蹲在棚子东侧的一堆木料旁,低头装睡,实则以鳖宝之眼仔细观察地下的结构。
地下约莫两丈深处,果然有一个新挖的地窖。地窖呈方形,长约五丈,宽约三丈,四壁以木板支撑,顶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横梁。地窖中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有的装着粮食,有的装着布匹,还有几个箱子里隐隐透出金银的光泽。而在地窖的北壁,靠近河滩的方向,赫然露出一面青黑色的石壁。那石壁并非天然岩层,而是人工凿成的封石,上面刻满了顾时翎早已在地下熟悉的古怪纹路。封石已经被凿开了大半。原本完整的石面上,出现了一个约莫三尺宽的裂口,裂口周围散落着碎裂的石块和镐头。墨绿色的污水正从裂口中汩汩涌出,不足以淹没地窖,反而逐渐渗入地窖底部的泥土,再顺着地下路径向四面八方蔓延。
曲镇地上地下水系污染的加剧,看来是绕不开赵家了。
顾时翎缓缓收回意识,她对自己的发现其实没有太多义愤填膺的情绪,像是早有预料。和逐渐褪却的食欲一样,不死诅咒让她对人性的恶劣也趋于麻木。可以说插手此事也是计划之外,是形如阿浣那样纯粹的灵魂拉扯着顾时翎,才找回一点作为“人”的个体该有的善恶责任观。像赵老爷为囤积居奇、中饱私囊而不择手段的角色,百千年来历史上从不缺席。凿毁先民封石,将整个镇子置于死地,躺在棚外瑟瑟发抖的流民,排队领粥的百姓,跪在井边祈祷河神显灵的老人——他们或有察觉,但无人会明面上质疑身披绸缎满口仁义的赵老爷。顾时翎不会考虑和鹧鸪哨无关的因果,她在漫长岁月里解决麻烦最惯用且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
杀了始作俑者。
隐居山野之前,她尚在关中一带游荡的时候,恰逢唐末黄巢之乱。长安城外有一处村庄,村中的大户为独占水源,暗中填塞公共水井,又造谣说井水被妖物所污。村民们惶恐之下,纷纷向他购买高价水车运来的“净水”,却不知那水车中装的正是同一口井里的水。后来瘟疫暴发,整村人口十去其七,大户却靠着卖水发了横财,又趁乱收购了村民贱卖的田产。顾时翎当时受人之托曾潜入其宅,一刺割断了他的喉咙,那人的血喷在帐幔上,记忆犹新。
可杀人之后呢?
村庄并没有因为她的“义举”而好转。大户死后,他的族人借口报仇,勾结官府,将剩余的村民尽数驱赶,田地最终被一个节度使的部将吞并。顾时翎站在燃烧的村外漠然注视,她清楚单纯的以暴制暴只会牵动更大的因果,可受人之托照章办事,当时的顾时翎并没有觉得自己何错之有。她在遥远的最初确实犹豫过自己的行为,可再强烈的情感置于人类无法估量的岁月里,也会彻底消磨殆尽。顾时翎知道她的精神早已近乎癫狂,唯剩下等到鹧鸪哨这一个执念,在此之前她不会主动干涉旁人命运,也不会顾及太多因果。
不过顾时翎也考虑到若是现状杀了赵老爷,明日周典史便会以此为名,再度掀起一场“妖女复仇”的恐慌,届时事情只会更麻烦,她的行动规划也会更困难。何况封石已裂,毒液仍在涌出,当务之急是进入地窖查清状况。
顾时翎深吸一口气,将杀意强行压下。目光落在赈灾棚上,靠近河滩处有几根横梁斜搭在地上,正好能容一人匍匐通过。家丁们大多聚在正门外收取“孝敬”,此处反而无人看守。
她决定从那里进去。
——
暮色四合,河滩上起了薄雾。流民们三五成群地挤在棚外,用枯草和破布裹紧身体,试图抵挡夜寒。几个赵家的家丁提着灯笼在棚子周围巡了一圈,骂骂咧咧地驱赶靠近的人,便缩回棚子正门旁的草棚里烤火去了。
顾时翎等到四下无人,才悄无声息地挪到缺口处。她将拐杖放在一边,双手撑地,像一尾老练的泥鳅般钻进了棚底。棚内弥漫着稻草、汗水和霉米混合的气味。横梁之间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照出地上堆积的麻袋和木箱。顾时翎贴着阴影爬行,避开巡夜家丁的视线,来到地窖入口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