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
“我去。”王雪吟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她走到衣架边,取下那件出门穿的深灰外套,披上,扣好扣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你留在公馆。账房那边老周那里还有几本上个月的流水没核完,你去核。”
依棠应了。
王雪吟拉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皮鞋后跟磕在青砖地上的声音,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越走越远。
依棠站在书房里,看着房门轻轻合上。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王雪吟的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摊着账册,旁边搁着那支细毛笔。她的目光落在书桌左侧最下面那个抽屉上。
抽屉没锁。
她伸手拉开。里头搁着几本旧账簿、一沓信纸、一盒印泥。她把信纸和印泥往旁边推了推,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红封皮,账本,封皮上没字,边角磨得发亮。
她翻开第一页。不是沈家的流水。每一笔都写着日期、金额、去向。去向那一栏,有的写着“转”,有的写着“存”,有的写着“待”。她往后翻,越翻越快。地契、铺面、金条、银元,一笔一笔,从沈家名下转到别处,转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五个字:“所有,归依棠。”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的,笔迹更细,更淡。她凑近看。
“你看到的,我都知道。明天来见我。”
依棠把账本合上。她没有把账本放回去。她把账本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关上抽屉,站起来。书房的桌上什么也没动,账册还摊着,毛笔还搁着。她走出书房,回手把门带上了。
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在廊子上碰见了翠屏。翠屏手里端着一个空茶盘,看见依棠,目光落在她胳膊底下那本红皮账册上。翠屏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低着头,像是没看见。
依棠没停步,继续往外走。出了侧门,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弄堂里有人在收衣裳。
她推开家门。
傅文瑾坐在桌边。桌上点着煤油灯,灯芯拧得很低,火苗细长的一截,照着桌面上一张摊开的旧纸。纸页泛黄,边角卷了。依棠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婚书。傅文瑾手里那份。残缺的那份。
傅文瑾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门响。
“你回来了。”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依棠站在门口,左手攥着红账本,右手扶着门框。煤油灯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她走进去,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