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喧闹像退潮一样散去,脚步、说话、琴盒磕碰的声响,沿着走廊一路往出口方向流,汇入夜色,只剩舞台上方几盏工作灯还亮着。
许晚听蹲在舞台边缘,把散落的琴谱分类,把最后一沓摞好,用橡皮筋捆了两道,塞进纸箱。
“澄姐,那边还有两个谱架。”许晚听指了指后台的方向,腰酸得直不起来。
“嗯,我把这些还到办公室。”陈澄说着,从后台走出来,又抱起纸箱。
许晚听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等你吧。”
“不用,”陈澄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休息一会就先回去吧,不早了。”
许晚听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二十。四小时前初中同学群发来一条消息,约她出来初中同学聚会,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她打了两个字“抱歉”,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聚会、老同学、那些事——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锁屏,放回口袋,把脸埋在膝盖里。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弹了两下,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许晚听没急着走,起身在舞台边上舒缓酸胀的腿,扭头看着那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一尘不染,琴盖开着,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
走过去,指尖在琴键边缘轻轻拂过。
今晚汇演杨若盈坐在这里独奏演出的时候,一袭长裙,背挺得很直。许晚听站在侧台,手里攥着节目单,看杨若盈鞠躬下台,经过时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下次你上”。
下次。
记得初二那年,老师说她弹琴没人听可惜了,硬把她拉进学校的乐团,但在一个月后的演出,她就搞砸了。不是弹错几个音,是一整段的空白,大脑卡住,手指也都僵在琴键上。
她怕,怕聚光灯,怕台下那些看不清的脸,所以宁愿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弹,弹给自己听,弹给空气听,弹给那些不会评价的椅子听。
四下无人。
许晚听左右看了看,确认整个音乐厅只剩下她一个活人,连呼吸都有回音。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痒,是藏在指甲缝里、从琴键上长出来、自以为已经掐灭了的——痒。
在琴凳上坐下来,有点高,她往下调了半圈,膝盖刚好自然弯曲。脱下志愿者的红马甲,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停了两秒。
冰凉的触感传来,轻轻按下,第一个音。
弹的是最近在练的一首曲子,练了很多遍,但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弹过。没有谱子,她闭上眼睛,手指主动找到该去的位置,旋律自然而然就淌了出来,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比平时在琴房里弹的时候响得多。
她弹得很认真,认真得根本没注意到——
——··——··——
“哟,小陆,又这么晚?”
“空军。”
陆舟畔又一次晚归,和校门卫闲扯磨了半天才被放进校门,手里还拎着鱼竿和空桶——在湖边坐了一下午,连一条都没钓到。在路灯下沿着影子往宿舍走,中途经过音乐厅时,他想起今天方远说的那个春季汇演,不过这个点应该早就没人了。
然后他听到了琴声,不是音响里放出来的,是真的有人在弹;不是隔墙传来的模糊,而是从门里漏出来的。
正门是虚掩的,露出一条小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站在音乐厅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鱼竿靠在墙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