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一早没去买床,而是打车去了医院。
他想着小王要在床前尽孝,特地没叫他来接。
坐上车,明川盯着窗景兀自发呆。
出门前,他敲了三遍门叫谭山,说大夫交代了今天上午要去精神科检查。
头两趟谭山装死没应,第三趟吼了句“爱去你去,我不需要”,而后门被砸出一声响。
那声音很闷,还有“噗”的落地声,明川猜测大概是被子枕头之类的东西。
老虎既已发了威,须子便不能再拔了。明川不敢再打扰,一个人来到医院。
有关谭山的病情,他还有很多话要问医生。
明川拿着谭山的身份证、医保卡、既往病历和检查报告,找到了赵主任。
赵主任满头银发,年纪虽大,精神头却看着比明川还足。
她问诊相当专业,??嘡嘡火炮似的,发射了一连串诸如患者失忆的时间,内容,能否认人、说话、自理,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这些既往病史等等的问题。
明川一一摇头否认,直到问到“是否头痛”时,他终于犯了难。
睡前是痛过一次的,明川还给他揉了太阳穴。
半夜那次应该也是?不然他干嘛杵在门口盯着不入眼的人看,总不能是心疼吧。
谭山的为人他还是了解的,这事太蠢,又太善,他干不出来。
明川暗暗嗤了一声,便把“好像痛了两次”的信息如实汇报给赵主任。
主任唰唰唰移动的笔停在病历本上。
她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珠子一?,改用杭城话讲:
“勿要好像呀小伙子,脑壳痛可勿是个么小事体,失个忆么都算好的咯,搞不好脑水肿脑血肿可是要人命的呀!交关宁(好多人)咯拍个CT望望当是毛事体呒没(什么事情都没有),后头一头昏倒,脑梗死,打120都送勿及,手术室都用勿着进!直接拉龙驹坞(杭城市殡仪馆)去了!”
赵主任说得嘴角起沫,痛心疾首,她端起印着医院名字的双层玻璃杯,啜一口水润嗓子。
“勿是我吓侬,上个月就有个小伙子,哦,跟侬看起差勿多大,楼梯上跌了一跤,失忆了,还戆兮兮搭朋友讲,自噶得了时髦病。结果侬晓得伐?过了一礼拜,西他(死)啦!血管堵得灌嘞水泥介,还欢喜呢,哼,过个么那头做欢喜鬼去了。哦呦,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呦……”
“那、那怎么办呢,赵大夫。”明川被她悚得不轻,连忙问道。
“怎么办?让患者亲自来!”赵主任低下头,从眼镜与前额的缝隙里挑眉看明川,“你是患者什么人?”
什么人?
爱人没爱了,肯定算不上。
既然马上离婚,自然也不能是家人。
明川脑中像开过一辆三蹦子,突突突响过后,说了声:“助理,他是我老板,我是他助理。”
“哦”,赵主任又把眼镜推上去,微微靠住椅背,冲他摆手,“那赶紧回吧,回去报告你老板让他来看病,钞票赚得再多也没尽头,命只有一条!”
明川想着龙驹坞,恍恍惚惚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正经东西没问。
他一拍脑门折返回去,又坐回座位上。
“大夫,他……我老板这个失忆,说是只忘了特定的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呀?”
“只忘了一个人?具体什么情况?”赵主任接过递来的病历本,又拔开笔帽。
“就是有关这个人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明川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大概是这样。”
“这个人跟他有矛盾吗,关系好吗?”赵主任依旧唰唰唰。
“有……吧,不太好。”明川实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