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六章（第1页）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亮了。她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光刺了一下眼睛。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发件人林叙言，时间凌晨一点多。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动。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切了一道亮痕。她感觉到了心跳快了一下，像什么很小的东西在安静的水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波纹还没有来得及散开，她已经知道了。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没有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枕边，坐起来，换了衣服，去洗漱。牙刷在水杯里轻轻碰了一下，她低着头，想起昨晚许荔安说的那句——“你已经接住过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刷牙。

洗完脸出来之后她拿起手机，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打了一行字：“好的，谢谢学长。”她看了几秒，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收拾好行李下楼的时候，许荔安已经在酒店大厅等着了。她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机屏幕亮在膝盖上方。她看见温泠然拖着箱子从电梯里出来，站起来帮她把行李箱扶正，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手机了？”温泠然说：“看了。”许荔安说：“回了？”温泠然说：“回了。”许荔安没有追问她回了什么，也没有问对方回了什么。她拉了一下自己外套的拉链，说：“走吧，赶车。”

去高铁站的路上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地铁里人不多，许荔安靠着一侧门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排一排往后滑。温泠然站在她旁边，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许荔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早上回他消息的时候，犹豫了多久。”温泠然说：“没算。”许荔安说：“那就是犹豫了。”温泠然没有接话。

高铁上许荔安靠窗坐着，温泠然坐在她旁边。车开出站台的时候窗外是临安近郊的田地，然后慢慢变成更多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机在口袋里，没有震过。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机，没有拿出来，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放回来了。

许荔安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上一次发朋友圈是什么时候。”温泠然想了一下：“来Z大报到那天。”许荔安说：“那已经一年半了。”温泠然说：“嗯。”许荔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车窗外开始出现水塘，冬天的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灰蓝色的光，水塘边有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树，树影印在水面上，弯弯曲曲的。许荔安放下手机，转头看了窗外一会儿，又转回来：“你等会儿下了车，要发一条。”

温泠然看了她一眼。

“你不发，谁知道你到家了。”许荔安说得像在规划一件小事，没有看她，看着窗外，语气是平的：“你发一条，看到的人自然就会看到了。”

温泠然没有问“你在说谁”。她把视线从许荔安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高铁正在过一座桥，窗外是开阔的河谷，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坡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拿出手机，但没有打开屏幕，只是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临安。林叙言坐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没有在等什么。他母亲端了一盘水果摆到茶几上，坐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说了许多遍的节奏感：“我和你爸给了你这么好的基因，给你生了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怎么还没找到女朋友。”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另一个声音替他响了。夏屿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站在玄关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林叙言父亲给他倒的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阿姨，他哪是找不到呀。他是还没追上人家。”

他母亲转过头，看了夏屿珩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叙言，她母亲的声音亮了一点，带上了兴致：“阿珩，你的意思是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夏屿珩笑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说了一句：“阿姨，他追上了不就给您带回来了。”

他母亲“哦”了一声，像是把一件之前没对上的拼图块按进了正确的位置。

她转回头，声音里带上了一层以前没有过的温度：“那你可得多帮帮他呀。”夏屿珩说：“阿姨放心，我帮着呢。”他喝了一口水，在沙发上坐下来，像是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客厅安静了片刻，沙发那边传来他父亲换台的声音。林叙言坐在沙发上没有看夏屿珩，但他听见自己耳朵上沿那一小块地方的温度正在往上渗。

下午高铁到站。温泠然和许荔安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南湾的风比临安潮，裹着冬天傍晚特有的那种灰蓝色的光。她们在出站口停了一下，许荔安往左走，温泠然往右走。

“那我先走了，”许荔安说，“你到了发条朋友圈就行。”温泠然说：“嗯。”

许荔安转身走了。温泠然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然后拖着箱子走到广场一侧，背靠着出站口的墙壁，把手机拿出来。她打开相机，对着南湾站三个字拍了一张照片——灰蓝色的天空，站名牌，出站口的暖色灯光。她打开朋友圈，选好照片，打了一行字：“终于回家了。”

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上一次发朋友圈是一年半以前，来Z大报到那天，配图是学校门口的照片，配文是“走了”。屏幕上的“终于回家了”和“走了”隔着一年半的空白。她没有犹豫，点了发表，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拉起行李箱往公交站走去。

许荔安坐在出租车里，刚关上车门。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温泠然发了朋友圈。她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站牌上的字，又看了一眼配文“终于回家了”，和一年半前那条“走了”隔了一整条时间线的空白，点了个赞，没有评论，然后放下手机，对前排司机说了一句：“走滨河路吧。”车拐了一个弯。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开始亮起，橘黄色的光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许荔安靠着车窗，没有再往下想。她已经看到自己能够看到的那部分了——那条朋友圈发得比任何私信都更确定，而她不需要问任何问题，答案已经通过温泠然自己的动作留在了那里。

温泠然还在公交车上。她没有再看手机，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南湾的街景。她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八年，街口有她初中常去的文具店，转角那家超市换了招牌，但门口那棵老树还在。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车厢里的灯亮着，窗外的路灯也开始亮起来。她看着窗外那些逐渐亮起的灯，没有把手机拿出来，也没有确认那条朋友圈有没有被人看到，只是坐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车前方即将亮起的绿灯。

到了家，她推开门。客厅灯没亮，杨薇不在家。门在身后合拢，行李箱停在玄关角落。她换鞋，走过空荡荡的客厅，把箱子推进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按亮。朋友圈有一行通知——“林叙言赞了你的动态”，和许荔安的头像并排。两条点赞。没有评论，没有消息。她看着那行通知，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站起来，打开灯，开始整理行李箱。

抽屉里那本蓝色封皮的旧作业本还躺在老位置。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动作很慢，没有刻意放轻。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抽屉里，碰了一下那本作业本的边角，没有拿出来，也没有翻开，只是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缩回来，关上了抽屉。

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她床尾，像一条窄窄的、安静的通道。她闭着眼睛，没有再拿出手机。窗外的南湾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夜行车辆经过，他那边也是。她知道他看见了，而她不需要再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