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说完那句,没有人接。
山上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那匹马嘴里的嚼子。铁碰牙,嗒,嗒,嗒,它一动脑袋就响三下。
铃铛响了两声就不响了。马站住了。
和尚在马上看我。
他看了很久。我数着,数到十,他还没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我女儿呢。
这是我编的第二句的前头。我编了两句,第二句是"她前儿个上山,没回来"。我刚要往下说,和尚先开口了。
二
他说:老人家。
我说:哎。
他说: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了。
我躺过一回了。我躺在路中间散着的时候,想过很多事。我想过他为什么打我,想过我哪句话露了馅,想过下一回我该少说两句还是多说两句,想过我是不是该离得再近些,近到他能闻见我。
我唯独没想过他会问名字。
他说:老人家。
我说:在。
他说:叫什么。
我张了嘴。
我说:十七。
和尚没听懂。他说:嗯?
我说:她今年十七。
他说:十七。叫什么。
我没词了。
我要是说桂花,说杏儿,说招娣,我张嘴就能来。我替人写信写了好些年,这些名字我写过几百遍,写的时候手都不用停。
我一个也没说出来。
我说:我家……
我说:我家院里有棵树。
我说:门上贴着对子。
我说: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
我停住了。
那句话是从我嘴里出去的。我听见它出去了,我拦不住。它出去的时候还带着我给老太太配的那个嗓门,抖的,漏风的,一句没说完就得换气的那种。
我说:我胡说的。
和尚说:嗯。
他不追问。他坐在马上,两只手攥着缰绳,看着我,等。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