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头骨拼回去以后,我坐了一会儿。
我在想长安西市口。
从我的摊子往东走,路北边有一排树。
几棵?
我以前知道。我天天从那儿过,我闭着眼都能数过来。一棵,两棵,三棵,四棵,五棵,六棵。六棵。第三棵底下有块石头,我晌午坐那儿吃饭。第五棵的皮让人砍过,砍掉一块,露出里头的白。
现在我说六棵,我嘴里听着不对。
我说五棵。也不对。
我说七棵。
我拿不准。
拿不准不是说我记得是六棵,然后数不清了。是"六"这个数我自己都不信了。它还在我嘴里,我说出来,它没有分量,像个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数。
像一把铜钱。我知道是六枚,我攥在手里,我数出来有时候五枚,有时候七枚。我数的还是那一把。
二
我又想起昨天那句话。
天增岁月人增寿。
我在嘴里滚了一遍。
滚到"人"字,后头那两个字掉出去了。
我停下来接。接不上。
我说:天增岁月人增。
不像话。哪有五个字的对子。
我把这句话想了半天,想到后来我连它是不是七个字都不敢说了。也可能是六个。也可能我说的时候本来就说漏了一个,我当时没觉出来。
昨天我还哭来着。我为什么哭,我也记不太清。
我记得我哭了。我记得眼泪掉在老太太的衣襟上,滴出一个深色的点。我记得那个点。
我不记得那个点是什么形状。
三
这是第二回。
头一回是那半句话:你上个月添了个。我那会儿还当我自己想岔了,我说想岔了是这样,你等一等,它自己会冒出来。
它没冒出来。
现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