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老城最热的时候,周野一个人去了老街西段。
他带着卷尺和相机,沿巷口往里走。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往上顶的热气。街两边的房子有年头了,墙根生着青苔,门楣上的砖雕掉了几块,像老人缺了牙。
他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那是沈微澜书店所在的那排房子,也是规划里争议最大的一段。
相机举起来,拍了几张。他蹲下身,用卷尺量门口的台阶高度,又沿着墙根走了十来步,抬头看屋顶挑檐的走向。
一个老头从斜对过探出头,打量他几眼,又缩回去。
周野没在意。
他走了大半条街,汗水把衬衫后背浸透了一块。最后停在老庙前面。庙门锁着,门板上的红漆起了一层壳,铜环锈得发黑。门口两棵柏树还活着,树冠交叠,遮出一片难得的阴凉。
他站在那片阴凉里,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
手机响了。
是苏青禾。
周工,听说你今天在会上跟方远顶了?
你消息很快。
苏青禾笑了一声:方远那人不记仇,但他会记账。你当心点。
周野说:我没什么好当心的。
苏青禾沉默了一下,说:周野,你是不是铁了心要保那条街?
周野抬起头,看着老庙的瓦顶。太阳从柏树叶子间漏下来,光点落在他手背上,一明一灭。
他说:我是铁了心,不想再做错一次。
苏青禾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说一声。
挂了电话,周野又在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书店方向走。
他想去见她。
不是谈政策,不是谈回迁,就是去见她。哪怕她冷着脸,哪怕她把他买的东西一次次推回来。
他想去。
可他走到书店门口时,发现门关着。
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没有灯。他站在门口,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
王姨在对过嗑瓜子,斜眼看他。周野问:沈微澜呢?
王姨把瓜子壳吐到地上,说:你管得着吗?
周野没说话。王姨又补了一句:她去医院了。她爸今天复查。
周野心里一紧。
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王姨在后面叫住他:你等等。
他停下。
王姨走过来,脸上难得没有刚才的尖刻。她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个离家多年的后辈。
她说:我知道你。你以前老来找微澜,满街跑。那会儿你比现在还高,瘦得跟竹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