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昭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垂着眼皮假装没有看见。她知道,宋崇光现在还不清楚温知晓的面板到底能查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谢云辞的功课到底铺了多深。只知道自己在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拆掉。
“退朝吧”
她走出正阳殿的时侯,秋日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把她脚下石板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回廊两侧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但空气里还留着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李德全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午膳已备好,御膳房今日做了枣泥糕。”
“先放着吧,朕去一趟太庙。”她没回头,径直往太庙的方向走。身后李德全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跟上来,但隔着更远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太庙的门是虚掩的,宋明昭推门进去的时候,温知晓面前的光屏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北境的地形图被放大到占据了整块屏幕,用红圈标注了好几个位置,旁边用蓝色小字写着标注:王崇营、孟骁出营路线、苏尼特部位置、粮车规律示意图。
“赵侍郎倒了。”
“知道。我在这边听着呢。”温知晓的手指在光屏上划拉,“你念分账明细的时候我在太庙也念了一遍给先帝们听。”她指了指旁边宋元祯的画像,“让他知道当年那笔编钟钱到底去了哪。”
宋明昭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先帝的眼睛,圆圆的,瞪得很大,画师在眼珠上点的高光让那双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盯着人。
“你给先帝汇报工作?”
“我每天干活都跟他汇报,这儿就他话少,不打断我。行了,赵侍郎的案子结了。接下来该动北境了。”
“王崇的箭矢数据你整理好了?”
“全部。”温知晓把光屏转过来对着她,上面是一张按时间排列的表格,从永安七年九月至今,王崇营每月多报的军械损耗数量、折银金额、对应“粮车出城”日期,以及孟骁外出的路径记录。
“最近四个月每个月固定多报一批损耗,累计折银约两千两。孟骁,就是他手底下那个副将,他每个月的十五日会单独出营一次,方向是北狄草原。表面理由是‘粮草采买’。”温知晓画了红圈,“但我查了营中粮草出入记录,每次他出营之后,粮车实际装载量比账面登记少了约一成。那一成去哪了?我怀疑是夹带了箭矢。”
宋明昭看着那排红圈:“你有对接人的线索吗?”
“目前只查到‘苏尼特部’这个名字,是北狄草原上离王崇营最近的一个部落。孟骁每次出营的方向都指向那个位置。但具体跟谁交接、交易什么,还需要更多数据。”温知晓顿了顿,“不过晚晚,王崇那边已经开始警觉了。”
“什么意思?”
“面板显示他最近五天往京城送了两封信。一封走的是正常军报渠道,另一封是私人信笺,走的是摄政王府的门路。”温知晓调出一行新数据,“信的内容面板暂时无法读取,但收信地址写的是,宋崇光府邸。”
宋明昭坐在蒲团上,背后的先帝牌位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开始怕了,赵侍郎倒了,他怕我查到北境去。所以他在向宋崇光求救。”
“你要等他动手,还是先发制人?”
“等。”宋明昭说,“让他多动一动,把更多的人和线索暴露出来。等他跟宋崇光之间的线也浮出水面了,再一网打尽。”
“嗯,那我继续盯。另外。。。。。。”她抬眼,“谢云辞又送东西来了。”
宋明昭愣了一下。
“一份北境军械调度的旧档抄本,时间跨度永安七年至今。我帮你收了,放在御书房案上。”温知晓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动,“这个人真的是……你还没开始查北境,他已经把北境的功课做好了。”
温知晓那句“功课”一直挂在她心里,从御书房窗口望出去,暮色把宫墙涂成一大片暖融融的赭红色。她推开御书房的门,案上果然搁着一个深蓝色的卷宗盒,比之前任何一次送来的都厚。
她拆开封绳,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开头是手写的一行字:“陛下若欲动王崇,此或可为凭。”落款是谢云辞的名字,一笔一划,郑重得不像只是送一份公文。
宋明昭把卷宗盒放在案角,空出位置坐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摇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秋天快过完了,冬天快要来了。而北境,将会是第一场雪落下的地方。
她把谢云辞那本军械档翻开第一页,灯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显得细致工整的抄录痕迹分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