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发了?”宋明昭展开永安九年的那张调拨单,“王崇,五千支箭矢配发营中士卒,那你的营中为什么没有这批箭矢的实际损耗登记?”
王崇的嘴唇抿紧了。头顶弹幕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她查到了损耗记录?】嗓子有些发干:“损耗记录应当存档于军械库房中,臣已派人整理,可能还未及时归档……”
“你不用派人整理了。”宋明昭把青狼的口供从袖中取出展开,“朕替你查过了。你这五千支箭矢的最终去向北狄草原苏尼特部。接头人叫青狼,每季度与你的人在边界废驿站交接。最近一次交接在本月初。王崇,你要不要见一见青狼的供词?按了手印的。”
殿内安静了下来。王崇跪了下去,膝盖弯得很快,像是心里早有预演:“陛下,臣有苦衷啊!”
“说。”
“臣与苏尼特部的接触是为了探查北狄军情,那批箭矢是臣送给青狼的‘礼物’,目的是取得他的信任……”
他说完了。头顶弹幕紧接着浮出一句:【这个说法应该能圆过去……探听敌情名正言顺……】
宋明昭看着他那行弹幕,翻到了青狼供词的第二页。“青狼在供词里说了一句话:‘王崇说这批货以后每月固定供应,数量按天气调整,雨天减半,晴天照旧。如果断供了,他会派人提前通知。’”
她抬起头:“王崇,探听敌情需要每月固定供应箭矢、雨天减半、晴天照旧吗?你是在做生意,还是在探听敌情?”
王崇的后背僵住了。头顶弹幕的裂痕扩大成了一道沟:【她拿到了青狼的完整口供……】
宋明昭把口供和调拨单叠在一起放在案面边缘:“永安七年至今,你利用职务之便私运军械出境,卖予北狄苏尼特部,累计箭矢过万支,兵甲若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崇没有回答。他跪在金砖上的肩膀缓缓塌了下去,头顶弹幕缩成最后几个字:【臣认罪。】
满朝文武的目光聚在跪地的王崇身上,又缓缓移向龙椅上的女帝。宋明昭把那份口供折好放回袖中,目光落在王崇低垂的头顶上,声音不高不低,但殿内每一块砖都听清了:“来人。王崇革职查办,押入刑部大牢。涉案副将孟骁一并羁押。抄家封营,家眷就地看管。所涉赃款赃物一律追缴,三日内报朕。”
禁军应声入内,周平安走在最前面,甲胄上的雪还没完全化。两个人把王崇从地上架了起来,他的腿已经软了,被拖着经过殿门时,最后一句话从他头顶孤零零地浮了出来:【……京城的信没有救他。】
宋明昭看见了。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垂下眼皮端起了茶盏。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残存的紧绷感冲淡了几分。
退朝后,她回到御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温知晓的声音在脑内频道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晚晚?王崇倒了?”
“倒了。”
“三样证据全用了?”
“全用了。口供、收支簿、调拨单。他没翻出什么浪来。”
温知晓安静了片刻,声音轻了些:“晚晚,你觉得宋崇光会怎么做?”
宋明昭走到窗边站定,看着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的青石板:“王崇是他最后一张在边关的底牌。现在这张牌也被掀了。他要么收手认输,要么在京城动手。”
“你觉得他会收手吗?”
“不会。”宋明昭的声音很平,“他等得太久了,不会就这么退。”
“那我继续盯着他私兵的动向。”
“嗯。”宋明昭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下一份折子。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压出一道稳稳的竖。窗外又开始飘雪了,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搁下笔,在脑内频道里戳了一下温知晓:“小鹿,给三姐回一封信。让她告诉拓跋烈牛油和羊油都行。如果羊油的话,先炼一遍去膻味,跟花椒一起炒底料。具体的配方我下回让贤太妃写一份给他。”
温知晓沉默了两息:“……你在一场早朝扳倒一个北境守将的当天,腾出手给北狄太子写火锅底料配方?”
“王崇已经倒了,拓跋烈那边的关系还要维护。”宋明昭拿起笔重新蘸墨,“北境的事还没完。互市条约、边界整顿、军械管控这些都需要跟拓跋烈坐下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