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香包安神
回归璇玑宫,我寻来晒干的莲蕊、清润香草,决意分出自身半数精纯青莲本源仙息封入锦囊,灯下连夜缝制青莲香包。银针穿梭青碧锦缎,一朵素雅的青莲纹样渐渐勾勒完整。
润玉静坐榻上调养神魂,抬眸望着灯下埋头忙碌的我,敏锐察觉萦绕在我周身的莲光黯淡大半,心头骤然一沉:“冰宁,你气息衰颓如此,究竟做了什么?”
我收住银针,细细打好绳结,平静抬眸看向他:“我分出半数本源莲息封于囊中。你斩灭心魔,仙元重创,心神极易动荡难安。香包要紧贴心口安放,莲息缓缓渗入心脉,长久滋养神魂,舒缓旧伤。心魔虽消,神魂之上千百年的伤痕,难一朝愈合。”
润玉身形一震,快步至我身前,指尖轻轻抚上我的面颊,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疼惜:“半数本源仙息!你可知这会永久折损你的根基,耗损仙寿,后患无穷。你怎敢如此轻率?”
我浅浅一笑,将香包递到他掌心:“于我而言,世间万事,皆不及你。只要能令你少受几分煎熬,这点代价,我心甘情愿,从未觉得不值。”
润玉摩挲着锦缎上刺绣的青莲,指尖微微发颤。他缓缓掀开内衬,小心翼翼将青莲香包安放于心口,紧贴胸膛最重要之处。
清幽绵长的莲香缓缓弥散,渗入血脉,方才躁动不安的气息,渐渐归于平和。
“往后夜半梦魇、心绪翻涌之时,便可感知这缕莲息。不必独自一人硬扛所有苦楚。”
润玉抬手,隔着衣料牢牢护住心口香包,眸光缱绻,百感交集。
自此之后,这枚青莲锦囊,他片刻不离。执掌三界数千春秋,归隐笠泽朝夕相伴,永远紧贴心口。廊下悬着的琉璃灯散出柔和浅光。我瞧他面色苍白,步履虚浮,水源本源受至阳神火灼损,周身灵力动荡不休,心中甚是忧心,当即吩咐仙侍备好温灵浴池,池水中调和固本滋养的莲泉灵液。
不多时,氤氲白雾漫开浴室。润玉四肢酸软无力,难以独自行动,我小心搀扶着他缓步走入池中。温热灵水缓缓漫过肩头。蒙蒙水汽之间,往日被衣袍遮蔽的躯体尽数展露在我眼前。心口处除了今日赤霄剑触碰留下的伤口,少年时在太湖寒潭承受拔鳞之刑落下的旧伤,交错烙印在胸膛之上。道道印记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清晰刺目。
我取过柔软的巾布,沾着温润灵水,细细轻轻替他擦拭脊背。与此同时催动自身本源莲力,柔和清气顺着池水缓缓渗入他的脉络,一点点抚平经脉里残留的火毒燥热,尽力修复受损的水系本源。
指尖擦过肌肤,不经意掠过胸膛那些陈旧鳞伤,我轻声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伤痕依旧还在。当年寒潭拔鳞之痛,你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润玉闭上双目,静静倚在池沿,任由灵液滋养身躯,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意:“皮肉之伤早已愈合,可刻在神魂里的寒意,千百年来从未彻底散去。今日旭凤神火灼烧脉络,连这些陈年旧疤,都隐隐泛起痛感。”
“我知道。”我放缓擦拭的动作,掌心持续渡送莲心灵气,“今日为清扫魔障,硬生生承受水火相冲之苦,新增的本源暗伤叠加旧疾,往后千万不可再肆意耗损自身。”
润玉微微侧过头,目光朦胧消融在水汽之中:“我早已习惯承受痛楚。只是今日方才明白,外在魔障尚可借助外力清除,可深埋心底的执念、万古难消的委屈,无任何神兵灵药能够治愈。穷奇所言,并非虚言。”
“我不会逼迫你强行放下过往。”我缓缓说道,“往后岁岁朝夕,我陪着你慢慢与过往和解。只要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抵御心魔。”
一池灵水静静荡漾,白雾缠绕二人。莲力持续流转,稍稍缓和他本源的亏空,却无法彻底消弭神火留下的隐匿损伤。
待灵气运转许久,我才收回力量,扶着润玉起身擦拭,换上宽松素色衣袍,一同回到内殿软榻歇息。
我们方才坐稳,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垂首走入殿中,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天后娘娘,陛下。毗娑牢狱那边遣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穗禾公主托人呈上。”
第六节牢狱回音
我微微一怔,抬眼与润玉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牢狱那一番交谈,终于等到了回音。
打开信笺,之间上面写着:
致天后娘娘
娘娘:
石室阴冷,石壁常年渗水,长夜无眠,我独对一盏残灯,思虑多日,提笔写下这封信,以此答谢那日你只身前来毗娑牢狱,与我说的那一番话。
从前我心中只有满腔怨毒,认定润玉是灭我姨母、夺天界权柄的仇人,世间万物皆与我为敌。我召集鸟族兵将围堵南天门,妄图借旭凤之名起兵反叛,满心以为自己是在伸张公道,却看不清自己早已被仇恨蒙住双眼,沦为执念的傀儡。
那日你提着果酒小菜,孤身踏入囚牢,我心底尚且暗藏戒备,甚至暗自揣测你是来嘲讽我落魄下场。我问你不怕我伤人,你坦然直言不怕,说我与昔日的润玉同是被恨意裹挟的可怜人。彼时我只觉刺耳,不肯认同,直到你缓缓道尽姨母荼姚这一生,我方才如遭雷击。
你说得没错,姨母手握滔天权柄,统领整个鸟族,却一生困于对太微求而不得的情意。她以为铲除所有阻碍、以雷霆手段震慑众人,便能留住一丝暖意,殊不知太微本就薄情,接近她不过是借鸟族势力稳固朝堂。她不断加害梓芬、簌离,步步针对润玉,把身边所有人推得远远的,到最后众叛亲离。真正害死她的从不是润玉,而是她心底无尽的嫉妒与心魔。
你又道,我与润玉唯一的区别,是他身边有你日夜相伴,开解心结,陪他走出伤痛;而我周遭尽是投机小人,只懂得撺掇我复仇,无人真心点醒我。这句话,这些日子我反复回想,夜夜难安。
自姨母离世,支撑我活下去的唯有复仇二字,我从未静下心思考对错,只一味承袭她的恨意,拿全族飞鸟的性命赌一场虚无的圆满。叛乱之后,天帝未曾取我性命,仅将我囚禁思过,被我胁迫的族人也尽数安抚宽恕,这般宽和,换作从前的我,断然无法理解。
你转身离开,石门合拢的那一刻,我崩溃痛哭。积攒数十万年的执念轰然破碎,我终于看清,我不过是重蹈姨母覆辙,被枷锁困住自我,害人,亦害己。
从前我偏执狭隘,心中满是戾气,不懂何为包容,不懂人心从不能靠强权逼迫而来。是你点醒我,仇恨从来不是救赎,只会无休止折磨自身。润玉受过剔鳞丧母之痛,心魔缠身万年,尚能释怀过往,宽恕众生;我不过困于一己私仇,实在荒唐可笑。
如今我已放下复仇之念,不再执着往日恩怨。日日在牢中自省,回想过往种种荒唐行径,满心愧疚,愧对鸟族万千族人,也愧对旭凤,无端将他卷入纷争。
若无娘娘那日一番开解,我怕是至死都困在怨恨之中,永无醒悟之日。这份恩德,我铭记于心。
若往后陛下肯宽恕我的过错,放我离开毗娑牢狱,我只求寻一处僻静山林,与林间飞鸟相伴,不问天界权谋,不沾半分纷争,安稳度过余下仙寿。若终此一生只能囚于此地,我亦安然接受,日日静心反思,洗去一身戾气。
寥寥数语,聊表心中悔意与谢意。
鸟族穗禾谨书
看完信,我松了一口气,我说的,她听懂了。我的苦心就没有白费。希望她能真正放下仇恨,得到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