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岁一岁之后钱开始不够用了。沈清辞开始记账,每天晚上把花的每一笔写在本子上——奶粉、尿不湿、疫苗、保姆费,每一笔单独看都不算多,但叠在一起像砌墙,一块一块往上垒,她写到月底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把两行数字并列看着,差额不大不小,刚好够她盯着看三分钟。她把本子合上了,封面上那只卡通猫的眼睛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擦过之后变得更亮了,像被磨过一层。顾淮之多接了学生回来得晚了,有时候她哄完小岁睡了自己也快合眼了,听见他开门进来的声音轻手轻脚的,脱鞋换衣服去洗漱,然后摸着黑躺下来。她有时候醒一下翻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问一句"你回来了",他说"嗯",她闭眼又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牛奶在冰箱里",右下角画了一个小音符,音符的符干画得细,符头圆圆的,像他弹琴时手指落下去的形状,她看着那行字下面那个音符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揭下来收进了那个信封里。
为钱吵过一架。一辆婴儿车,她挑了一个不算贵但也不便宜的,折叠轻便单手能收,她看了半个月比了十几款才定的,她把这个婴儿车的优点在脑海里背了一遍。他看见标签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眉间的纹路加深了。晚上洗碗的时候他说"其实那个车不买也行",她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他:"我看了半个月了比了十几款,这款性价比最高。"他说"我是说商量一下",她说"我白天上课晚上带孩子你让我什么时候跟你商量"。他站在那里没有接话,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水流冲击着池底没有碗接住它,声音变得空洞,像一根水管在独自响着。她伸手把水关了,厨房忽然安静了,只有油烟机的余音还在慢慢变小,像一根线被剪断了尾端还在颤,颤了几下之后彻底安静了。那天晚上背对背睡,中间隔着一条透风的缝,她侧耳听着那条缝里是否有他的呼吸,能听到,但那口气隔着一层空气传过来,比平时远了一些。第二天早上他先起来做了早饭,煎蛋放在盘子里还是热的,蛋黄还是流心的,边缘煎得微焦,泛着浅褐色的边。她起来看见那盘煎蛋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吃了,筷子夹破蛋黄的时候蛋黄缓缓流出来,她看着它流到盘子的边缘,然后用面包蘸着吃了,面包的边角被蛋黄浸湿了,软了一小块。他抱着小岁在客厅里走,隔着餐桌看了她一眼说"那个车买都买了",她说"嗯"。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了,但她洗碗的时候发现他早上用过的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冲,她冲了,水流把杯底的茶叶冲走,留下一点细碎的渣,她用手指把那些渣抹掉了。
那段时间她发现自己开始瞥他的手机屏幕了。不是拿起来翻,是路过的时候眼睛会飘过去——谁发来的、什么内容、什么时候发的。她不想看但还是会看,目光落在屏幕上只需要一瞬,快到她可以骗自己说"只是路过",然后就走过去了。每次瞥完之后心里都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问她——你在找什么,那个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自己耳边说悄悄话,她听清了,但没有回答。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然后离开,在另一个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有一天她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泡沫挂在嘴角,下巴上有一小片没有冲干净的牙膏沫,白色的,像一小团凝固的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别看了。她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擦了擦嘴角,泡沫被抹掉了,牙膏的薄荷味还在嘴里散着,凉凉的。她后来没有再看过,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偏斜,也没有用余光去捕捉那道亮光。那个声音没有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