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那页重新抄过的谱纸又看了一遍。标题栏写着"小岁好",三个字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的,纸面上没有橡皮擦过的痕迹,墨水均匀,每一笔都落得平稳。她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个"好"字,笔迹在灯光底下微微凸起,她沿着笔画走了一遍,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合上了谱纸,站起来走到阳台。夏天的风暖暖的吹过来,栀子花的香气涌上来,楼下花园里有一棵老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细密的光,绿得发亮,叶面上的脉络被灯光照得格外分明。
顾淮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站定之后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铁质的栏杆被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现在还留着一点温热,他的手掌覆盖上去的时候那一小片温热从他的手心传开。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对面楼层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暗到第三层的时候她说"那首歌的名字我想好了",他说"我知道"。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有一点淡淡的弧度,像是抿着一点点笑意,又像是没有。她没有问他笑什么,她把目光收回来,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金属栏杆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天现在还是温热的,她把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那一片温热,感觉到手掌边缘有细小的金属纹路,像一层极细的磨砂。
她站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很怕晚上",他说"我知道"。她说"以前晚上的风是冷的",他说"现在呢",她说"现在晚上的风是暖的"。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搭在栏杆上的手移开了,移开之后他的手从栏杆上垂下来,垂在她手边,她看了一会儿那只手,她的手没有动,他也没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她能感觉到他手边的空气温度比别的地方高一点点,他的呼吸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均匀而平稳。她没有把手伸过去,他也没有。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距离刚好。她站了一会儿说"进去吧",他说"好"。她转身走进屋里,窗外的栀子花还在夜色里继续开着,隔着玻璃在夜色里白着,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花瓣的边缘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她回头看了一下,他正跟在后面,拉上了阳台门,门合上的时候那阵花香被隔在了外面,但她还能闻到一点残留在衣领上的余香,淡淡的,像一小片没有被关住的声音。她收回目光,走到床边坐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那首歌她终于唱完了。从十七岁唱到三十五岁,唱完了。但她知道它不会停,它还会被唱起,被学生在课堂上唱起,被小岁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哼起,被她自己在某一天走在路上不经意地开口唱起——那一刻她可能不在任何舞台上,不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她只是走在路上,风迎面吹过来,她忽然就唱出了那首歌的第一句。然后她继续走。那首歌会一直跟着她,就像那道疤一样,不再疼了,但还在,像一扇已经不需要再关的门。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已经闭了眼呼吸均匀,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月光的颜色换了一寸,从白变成暖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把枕头的面料照出一小片光晕,那一片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像在水里化开的颜料。她没有伸手碰他,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像接住什么东西一样,手指微张着,停了十几秒,感觉到空气在她的掌心里流过去又流过来。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进了被子里,闭上了眼。窗外的栀子花还在开着,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它们还白着,像今天一样,像每一个能看见它们的日子一样。她的手指在被子里碰到了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道疤已经几乎没有触感了,只有指尖仔细找才能摸到那一小段比周围皮肤略薄的痕迹。她把手从疤上移开了,放在枕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