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反击（第1页）

下山的路和上山时明明是一样的，李令仪却觉得走了很久。走到山脚，宴席已经正式开了。

溪边的人多了不少，泉水沿着用竹片拼接的浅槽蜿蜒穿过席间，清浅的水流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只只漆耳杯浮在水面上，顺着水道缓缓漂动，偶尔在转弯处磕碰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又继续向前。

她回到女眷席边坐下，卢氏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不虞，问她怎么了，李令仪看此处人多不太好说便摇了摇头道了句没事。卢氏没再多说，只把面前一碟糕饼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令仪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自己和阿文哥没有半分逾矩吧，温玄同那个家伙，上来径直讽刺人家。竟然还说自己早起是为了和阿文哥相见，如此想当然的误会自己，不等自己解释就跑了！还一副秋后算总账的样子，搞得人心里不舒服。想着想着不自觉得叹了口气，然后抬头望向席面。

此次男宾和女眷分席而坐，中间隔了一道矮篱，矮篱上缠着新折的茱萸枝，红果累累，格外醒目。男宾那边觥筹交错，说笑声时不时飘过来，间或有赋诗的声音，念完一段便有人击节叫好。

女眷这边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说话，有的在评点新裁的衣裳，有的在议论哪家的郎君今日穿得最精神，笑声像水波一样在席间荡开。

事已至此，先吃饱再说吧，至少景色菜色都不错。

李令仪正低头对付碟子里一块炙鱼的细刺，听见对面有人说话，声音不算太大，却刚好能让隔了两席的她听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分，将军待她好到这个份上，倒叫她得意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对面靠溪边那一席坐着三个年轻女子，李令仪都见过，却叫不上名字。穿绯色裙衫的那个正用团扇掩着嘴角，眼风却往她这边飘来。

旁边穿艾绿深衣的接话："可不是。我听说前些日子还有人亲眼瞧见温将军带着她去城东燕雀湖泛舟赏荷。之后还陪她逛了一整条街的铺子，买了几大包东西，将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咱们建康城里的正经夫人，也没见哪个有这等排场的。"

"所以说呢，"绯色裙衫的轻笑一声，罗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有些人的本事不在明面上，在那些旁人瞧不见的地方。咱们比不了，也学不来。"

上次冯夫人雅宴之后经过温玄同的整治就很少有人对自己说三道四了，至少当面不会，没想到今天又有不长眼的来找茬。

她本来就因为温玄同闹得心气不顺，如今这俩人又如此说她，更是火大起来，便把筷箸搁在碟沿上道：“几位阿姊说的是。我确实福分不浅，将军待我好，长公主殿下也待我好，连我阿嫂都说我命好。至于本事嘛，我也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刚好遇见的都是待我好的人。阿姊们若是羡慕，不妨也去寻一寻这样的缘分，不必在这里对着我叹气。“

绯色裙衫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罗扇停在半空。她没想到李令仪会接话，更没想到接得这么字字带刺。那句"对着我叹气"分明是点破她们羡慕嫉妒，却又说得客客气气，叫人挑不出错处。

她缓了片刻才重新端起笑意："李夫人说笑了。我们不过是替你高兴罢了，毕竟降臣之女能得将军如此青眼，确实少见。"她将"降臣之女"四个字咬得很重。

李令仪抬眼看着她："阿姊说的是，降臣之女得将军青眼，确实少见。不过阿姊有没有想过，将军眼力那么好，他既然看得上，说明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倒是那些连将军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在背后替将军操心的人，"她偏了偏头，"我有时候也替阿姊们觉得累。"

绯色裙衫的脸色终于沉了。艾绿深衣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口，她没动，像是被那句"连将军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刺痛了，嘴唇抿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李夫人口齿倒是伶俐。只是这世上啊，有些东西来得太容易，去得也快。今日将军待你好，明日说不定便忘了你是谁。到那时候，李夫人可还能这样伶俐？"

这话便有些露骨了。席间几名女眷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低头假装喝菊花酒，有人拈了果子慢慢嚼着，目光却都悄悄往这边飘。

李令仪端起面前的酒盏，却没有喝："来日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时此刻，"她把酒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能坐在这里，是将军亲自带我来的。至于以后，有阿姊们在背后替我操心来日，我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绯色裙衫的脸已经彻底僵了。旁边的艾绿深衣张了张嘴想帮腔，却一时找不到话头。李令仪这番话接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明面上，却又句句都在暗处扎人。

正僵着，郗婉的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李夫人这话说得在理。与其替旁人操心来日，不如先把自己眼前的日子过好了。几位阿姊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多喝两盏菊花酒，秋日燥，酒能润喉。"

李令仪没想到郗婉会替她说话，愣怔时那名穿艾绿深衣的开口了：“郗婉，我记得上次在你家说李夫人你说得最热火朝天呀，今日怎么巴结上她了？“说着掩口轻笑。

郗婉脸有些红："上回我说了些不合适的话，我阿兄回去说过我了。如今我已分得清是非对错，再也不会学那小人做派，乱嚼人家舌根！“

绯色裙衫的女郎赶紧跟上：“你阿兄巴结着温将军，你巴结他的侧室，真是家学渊源啊！不过，只是个侧室，也值当？我奉劝你别站错队到时候追悔莫及。”这话说得十分不妥，朝堂上的事可不是一个女郎能置喙的，旁边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这时卢氏开口了：“重阳节是登高避邪的日子，说旁人的闲话，邪气怕是要跟着沾上身。诸位阿妹年纪轻轻，口业造得多了，来日悔之不及。”

旁边也有人打圆场，借着祝酒的由头把话茬接了过去。

等绯色裙衫终于别过脸去之后，卢氏微微侧过头来，伸手替李令仪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衣角道："说得很好。"

李令仪偏过头看她。卢氏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收回手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便又端起了酒盏，转向旁边一位夫人说起话来。

这时身旁的郗婉突然起身，向她这边走来。走到李令仪案边停下来，手里端着一盏酒，先朝卢氏微微颔了颔首，然后才转向李令仪嗫嚅道："上回的事。。。。。。"

李令仪抬起头看她。郗婉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着。。。。。。总该当面同你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