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雁一头照准那村子跑去。一路少不得磕磕绊绊,他也全不在意,只想着快去找户人家投宿。此地一团漆黑,一片死寂,而他自小就在教坊学艺,后来又入了宫,只幼时跟着家人在故乡小村中住过,村中多数情形早已忘记,却并不知道真正的村子夜里是个什么模样。想来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辰只怕早已经歇息,竟不疑有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气儿跑进了村。
他不知道这附近的村子早为了修建皇陵迁走了。直到壮着胆子跑进村子深处,瞧见了一户没有院门的人家,才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一排排的房子都早已经荒了,屋顶上的瓦隙里冒出长短不齐的草茎,仔细看去,尽是些破砖碎瓦,断壁残垣,这方知道自己进了一处荒村。
平雁本就在夜色中走得害怕,全靠着这村子做念想撑着,如今知道自己身边原来是空无一人的,不由得一颗心怦怦狂跳,吓得在村中一面喊,一面乱跑乱撞起来。他本就不识得路,这荒村又极大,村中蹊径巷道四通八达,屋舍看着也都差不多,这一跑,就在村里转了向,左冲右撞,直跑得浑身脱了力,再一抬头,自己身边还是那村子的样子。
过去他曾听人家说过,有种鬼专门会在路上设圈套的,走进去的人便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要么被引着走上绝路,要么就要活活累死在这阵法里。
眼泪又从平雁眼里涌出来,他瞧不见那鬼在哪里,又怕真的跳出来个鬼叫他看见,只怯怯地口内胡乱求情,脚下更没了章法,原是沿着路走,现在急得在院落之间胡乱交错着逃起来。
也真是平雁命不该绝,这一乱跑,反倒真从村里错综复杂的路途中脱身而出,上了一条陌生的路。可平雁此时早已力尽了,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身上也愈发冷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小道的前面不远处,站着个穿青挂皂的高壮汉子。
平雁稍稍一回想,又是一阵后怕涌了上来。
那男人沉默寡言,只默默一步步稳稳地走着,平雁忍了又忍,到底憋不住又向前凑了凑,凑到男人的耳畔,犹豫着小声问道:“你当真找得到路出去么?”
男人两眼紧盯着前头的路,只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平雁还不大放心,又问:“可是此地有鬼怪作祟,人进了它们设下的圈子里,就要走不出去了。”
男人只说道:“这世上没有鬼的。”
平雁探出头来,追着又问:“莫非大人知道如何破解这障眼的阵法?”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好些树叶,扑簌簌砸落下来。平雁本就如同惊弓之鸟,吓得“哎呀”一声,原本挺起的身子又立刻扑回到了男人背上。男人便紧走几步,躲开旁边几棵大树,等这阵风过去,又过了半晌,才又挤出几句话:“这不是鬼,是你不惯走夜路,心里怕,脚下就乱,走起路来便会兜圈子。”
平雁不肯抬头,声音闷在男人肩背上:“听大人这话……大人是常走夜路的?”
他虽看不见,但能觉出男人的脖颈后面微微耸动,知道他大概是点了点头。平雁到底性子单纯,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禁把心里那点怕又淡去一层,只觉着好笑——这男人全忘了自己看不见,还只顾点头,看来是个寡言少语的,便有心逗他说两句话,故意说道:“我可是不敢再睁眼了。哎哟,你怎的忽然不说话了?”
男人轻咳嗽一声:“过去从军时,夜里也常行军作战的,能辨得出路径,不必担心。”
他说得那样笃定,声音和脚下的步子一样稳。平雁听得到他近在咫尺的一呼一吸。那声音不粗重,但比方才站着的时候更分明,带着赶路时起伏韵律。又过了不知多久,才忽又听那男人开口道:“好了。”
平雁被他这一叫,原本紧闭的眼也睁开了,只见周围景致已变,不再是那阴森的荒村土路,又见男人略侧了脸,像是在看他的反应,才知道这就是他在告诉自己不必再怕。
真也奇怪,方才只觉得是无论如何走不出这村子了,可这男人闲庭信步,甚至没有停下辨认路径,就走了出去。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阴森的树影、暗处吓人的声响,好像都不会让这人说得出一个“怕”字。
自己的心方才跳得几乎要从身子里蹦出来,男人说要带他走之后,那颗心也慢慢又静了些,不再跳得令他发慌。可到了现在,不知是不是四下里太静了,他的胸膛紧贴着男人的背,又听到了自己的心“咚咚”地一下下砸在男人背上,那样响,他真担心男人会不会也听见了。
若是……若是叫他听了去,也太难为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