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的规矩,即便不及宫中严苛,但也容不得多少马虎之处。可就在这囚笼之中,在杨公公的眼皮子底下,平雁还是偷得了不少机会,隔三岔五,便能瞅个空儿,和梅生见一回面。
有时是他去找人。梅生后来同他提过一次,说楚驹是自己交情甚厚的好友,不必怕他,故此平雁便多是挑梅生和楚驹一同在门前站岗时去,先躲在梅生身侧探头看一眼楚驹的反应,等梅生低声说句“不打紧”,再欢欢喜喜挨着他坐下。
至于皇家礼数规矩?平雁素来是不乐意被那些东西拴着的,既然梅生宽纵他,那他也乐得逍遥,四平八稳坐在石阶上,便开始从怀中掏出些吃的来,一半自己吃,一半分给梅生。
梅生总会微微偏过头,看他像只藏粮的小兽一样,缩成一小团,专心致志翻腾那点子吃食,便忍不住会笑一笑。
两人渐渐熟识,梅生便也会去探望平雁。若是日间,他就趁着巡逻之便,远远地看平雁在院中做活、练舞,若轮他夜巡,他就总会找个借口,到平雁屋侧靠院墙的无人之处站一会儿,等上片刻。
杨公公给他们定了规矩,侍卫夜晚巡逻时,需带一面铜锣或一把铜铃,巡一圈,敲一次,为的是通报平安,也为震慑心怀不轨之人。平雁早摸清了梅生是三日一次夜巡,暗暗地在心里记了日子,到了梅生来的时候,听见那一声锣响,就寻个借口从屋里溜出去。
他总能看到梅生正在等他。
有时他们会互赠些东西——平雁留给他的点心、梅生那存的茶,但更多时候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往来递送,不过是互相问候一句。梅生问问平雁近来过得如何,可有受了什么欺负,平雁说一切无恙,再叮嘱梅生回去记得到灶间讨一碗驱寒的姜汤。
梅生不是话多的人,再说又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往往说两句话,知道平雁一切安好,便会告辞离开。可就这几句话,也够平雁心里高兴一夜,就连在梦里都是美的。
偶尔一两次,还遇上了平雁心里不爽快。一回是晚膳不够可口,菜蔬也不新鲜,勾着他想起自己被困在这个地方;还有一回是与同屋的一个小哥儿拌了几句嘴,最后被众人劝和过去,可心里到底仍不服气。
这原都是些小事,平雁本来也不心窄,若是放在过去,自己闷一阵也就好了。可他也不晓得为何,知道梅生会来看他,就怎么也没法再把那些话憋在心里,只想和他说一说。
他自然清楚,梅生当然做不了什么。他既不能带自己离开这儿,也不能去替他和一个小哥儿斗嘴。他也担忧过,这些事说出来会不会让梅生徒增烦恼,给人家心里找不痛快。可是等梅生那句“今日还好么?”问出口,他便再也忍不住了,抱膝蹲在了地上,声音闷闷的:“不好,一点也不好。”
梅生闻言一怔。他身上穿着软甲,蹲着不大舒适,便单腿点地,屈膝跪在平雁面前,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平雁的头:“出了什么事?”
平雁被他这一摸,原本只几道菜不对胃口这么鸡毛蒜皮般的一点子事,险些轰然变成天塌下来的大事,再开口时连声音也蔫了,委屈得紧。
夜间看得不真,梅生以为他哭了,又凑近了些,低头细看他的脸,倒把平雁看得不好意思,伸手一推他的肩膀,想叫他离远些,没成想竟没有推动,反倒自己一屁股向后坐在了地上。
这下他也不委屈了,撑不住笑了出来,也不等梅生扶他,自己伸手攀着梅生的胳膊起身重新蹲好:“你莫要打岔,我好容易想好了要同你说的。今日晚膳也不晓得那灶间拿什么东西对付我们,菜叶子也是黄的,菜梗也是烂的。”
他撇了撇嘴:“真不想在这地方住着了,守着这么个土——”
他话未说完,便被梅生伸手轻轻掩住了口。他能觉出梅生的掌心虚蹭着自己的唇,不禁瞪大了眼,看见梅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梅生很快便收了手,温声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往后同任何人都不可再提起。我自然知道你心里所想,你不必明言。至于菜蔬,你有所不知,这里的东西都是七日一回,朝廷给派拨下来的,这一回送的已经要用尽了,故此灶间也俭省了些,委屈了你。我估摸着就这几日之内,新的粮米瓜果等便能送到。”
因天色已晚,宫人们都预备要歇息了,故此平雁也不曾仔细束发,只散松松在脑后扎了根辫子,余下的散发遮肩盖颈地淌在肩头,他方才一笑一闹,沾了几丝在脸上。梅生一面说,一面看着那绺头发,到底没忍住,伸手替平雁轻轻撩开。
他的指腹不慎擦过平雁的脸颊,那一点温热柔软像是留在了指尖,经久不散。
平雁早红了脸,梅生却还没太在意,仍旧继续说道:“等新菜送了来,我们要给他们搬送,到时候替你向御厨说个情,让他们好好做顿好饭菜,好不好?”
他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像是在哄个小孩子。平雁心里哪里还顾得上委屈,早就笑了,急忙忙点了头。
后来果真如梅生所说,第三日时,园里便来了好几辆大车。杨公公不许平雁他们这些小哥儿去前头添乱,他们就全都挤在廊下、屋后,探头探脑,离得老远眼巴巴地瞅着。